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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裴逐珖不算在内,他,我另有安排。”
  “你选。是你被惩罚还是所有人……”他声音又换回蛊惑之感,锦照手指能明显感到他升高的体温,惩罚她什么便不言而喻了……但他真能不牵连别人吗?
  他说话时,她仿佛又感到了裴执雪那丝丝泄露的杀气。
  锦照心绪起伏,强压下恐惧,软声道:“祸起锦照一人求子心切,大人既这样说,可就不能追责余人了,尽管罚锦照,怎么罚都好……”
  “哼,花言巧语。”
  “是真的,”锦照投入编着,仿佛在做一场清醒梦,“昨日午歇时,我梦见观音娘娘托梦,要我今日上山拜她,她定会将你我孩儿——”话音戛然而止,裴执雪肩头一沉,自觉抚摸着他喉头的柔荑也垂落。
  锦照真的晕倒了。
  裴执雪腾出一只手探去,果然额头滚烫。
  权臣身上戾气翻涌,大步踏入听澜院,侍女与妈妈们皆瑟瑟跪在门内。
  “少夫人不在,院中竟无一人知晓?”他冷声道,“沧枪!一个一个审!”
  裴执雪进屋,将锦照放下把了脉,就准备去开方子,袖角却被意识模糊的锦照拽住。
  她双目紧闭,泪水却汹涌而出,在枕上洇开湿痕,断断续续地呓语呜咽:“大人……别、别丢下我。会有孩子的,您再等等……几个月就好……”
  “我可以的……不要走……不要杀我……”
  裴执雪心里蓦地产生一种他说不清的多余情绪。好像魂魄中有一处被短暂唤醒一瞬。
  他弯腰一吻,温柔在她耳边安慰:“小锦照,你……是知道了多少才这般怕我?我不怪你,更不会杀你……为夫去给你开方子,开完就来陪你,乖。”他轻轻掰开锦照拽着他的手指,就像每日清晨做的一样。
  待他开完方子,满身戾气地回来,锦照已经裹着被衾滚到床榻最里面。
  裴执雪在榻边躺下,顷刻便被少女身上蒸腾的热意与馨香笼罩,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消融大半。
  他伸手想将人捞进怀里,昏睡的锦照却熟稔地一滚,反将半个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一条腿无意识地屈起,大腿与小腿肚恰好将他的要紧部.位严严实实地夹住……温暖柔弹。
  裴执雪不自觉带了笑,自开蒙以来第一次没沐浴就觉得疲惫至极,忍不住闭了眼,听着锦照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暖意,他被餍足的疲惫感攫住,竟在昏黄时分就沉沉睡去。
  锦照梦里却没有梦外看来的这般幸福。
  膝下白雾弥漫,不知踏出一步会是实地还是深渊,她被困在重重垂落的纱帘与冰冷的铜镜迷宫深处。
  还浑身赤.裸,她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少女仓惶逃跑,猛地掀开一层帘幔——景象却骤然扭曲成贾宅,“杂种”等辱骂响在耳边。
  她惊骇调头,几乎撞上一面铜镜,镜中赫然映着贾有德扭曲破碎的面容!
  这就是十八层地狱吗?
  锦照全然崩溃,痛哭着抱身蹲下。
  却觉得手心奇痒,她将手掌翻转过来,骇然发现,一个字一笔一划地闪着金光,浮现在她手心上,带给她安稳感与力量。
  随着那字逐渐完整,四周异相逐渐消失,她处在一片明亮温暖的洁白中。
  锦照猛地忆起息飞在她小臂留下的笔划,她急急垂眸,心神凝聚于臂上金纹——
  看清的刹那,心头如遭重锤狠凿!
  那个字……根本不是“慕”!
  是“莫”!
  与“夕”!
  息飞!夕非!
  是“多斐”的一半!
  锦照惊惶交加,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弹回现实。
  却发现枕边冰凉。
  裴执雪早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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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身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床帐不仅抵御了瑟瑟秋风,连高悬之月的清寒冷光也被隔绝在外。
  锦照头脑缓滞地反应了几息,唇一瞬失了血色。
  云儿和院里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裴执雪处置了?
  她怎么还真昏厥了?
  谁知她未能准时承受裴执雪的“惩戒”, 裴执雪是否会转而迁怒旁人?
  心慌如鼓擂, 锦照匆忙掀被下榻。黑暗中寻不见绣鞋,索性弃之不顾, 一把扯开重幔。
  清凉月光伴着萧瑟秋风迎面而来, 锦照还烧着, 被晃得有一瞬眩晕。
  她试探地哑声唤:“大人?大人?”
  无人回应。
  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她只穿着一身流光浮动的薄纱寝衣,疾步奔向云儿的住处,心底兀自残留一丝侥幸——裴执雪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色浓稠,她足尖飞快地轻点过冰凉的青砖,轻盈如一尾小小银鱼。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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