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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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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无相庵静谧到诡异, 只余山风摇过梧桐叶隙的轻响。
  锦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帝后出行前从后门离开。到山脚时,裴逐珖的马车仍候在山下。
  哑女筝版扶着锦照上车,至最后一阶时, 裴逐珖幽幽道:“长兄过去总说‘裴家这血脉, 最好断绝’,没想到不过几年, 就为嫂子打破了誓言。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
  锦照心脏钝痛, 停下脚步, 再没力气同裴逐珖打哑谜,退出钻了一半的马车,警惕问:“逐珖为何忽有此言?”
  裴逐珖黑漆漆的桃花眼圆睁,意外道:“嫂子不是去求子的?您去的那间禅房向来是求往生者护佑子孙后代枝繁叶茂的……”
  锦照长吁一口气,沉重道:“非也,我只是去拜祭长姐……”
  “那就说得通了,”裴逐珖孩子气地挠挠头,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求子出来如您那般失魂落魄……我还以为……”
  他的话点醒了锦照。
  她这幅颓唐模样可不妥,任何人见了都会起疑。于是少女抬手理了理鬓发, 肩背端直, 仪态万千地进了马车, 迤逦华贵的裙角从巾子下露出。
  艳光四射, 再无疲态。
  她站在门口,垂眸睨看裴逐珖,妩媚却又凛冽不可侵,问道:“你还有甚话想说?你的目的为何?你们兄弟有仇?”她重新披了下外面搭着的巾子, 催促,“有话就说,回府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裴逐珖笑笑, 桃花眼微微弯起,若非瞳孔依旧有那种诡异的非人感,当真迷惑人,会只当他是个打马游街的纨绔公子哥。
  他利落地纵身上马,干脆道:“机会不缺,逐珖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确认嫂子究竟与谁是一路人。走吧。”说着,拉了一下缰绳。
  马车辘辘启程。
  锦照头昏昏沉沉,似有千钧重,许是真受了寒。
  她竭力想厘清思绪,谋划今后,念头却如狂风卷席下的云絮,越飘越散。便索性合上眼眸,将全部心神都抛掷向车外那片滚沸喧嚣的烟火人间。
  她听见小贩卖烂果被客人揪打时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妓子立在秦楼花窗前叫骂穷书生的尖酸之言逐渐拔高,又被途经一对夫妻为小儿啼哭而争吵的声音盖过……
  还有稚子争抢糖葫芦的嬉笑,食肆伙计悠长嘹亮的开张吆喝,不远处爆出轰然大笑与贺喜锣响惊了马,似是哪家正庆乔迁之喜,过了喧嚣处,隐约听到友人久别重逢的哽咽声……
  万千声响,爱憎悲欢,世间百态,一壁之隔。
  锦照将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坠入沸腾的俗世沧海中。
  奇异地,那剜心刻骨的剧痛与茫然,竟在这嘈杂里,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仔细想想,裴择梧院中遮天蔽日的樱树、席夫人佛经渡不完的人、裴老爷湖心上的居所、她永不会有的胎儿……
  皆是裴执雪亲手为他们打造的樊笼。
  但谁能挣脱他和他的“规则”呢?
  罢了。从前还是太天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她还没见过有谁能真正肆意活着。
  车厢里锦照闭着眼宽慰自己,车外的裴逐珖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隐蔽地向后看去。
  果然有一队车马从拐角处出现。
  他收起铜镜,讥讽一笑,而后躬身又敲窗,道:“嫂子,要到府门口了,戴好帷帽。”
  “嗯。”
  锦照一路已经把自己安慰得七七八八,已然没有了那被人扼住喉咙般的绝望,只想赶紧回去将身上这身大不敬的衣裙处置了,回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躺过余生。
  什么孩子,她原本也不想要。
  什么贾家,原本他们占了莫家家产还凌虐莫夫人致死,也不配活着。
  但……
  在思索中,马车嘎吱停住。
  裴逐珖下马,撩开车帘道:“嫂子,听澜院到了,筝版,你扶嫂子下来。”
  赶车人已架好车梯,退在一边。
  锦照等在筝版身后,只潦草扫到他一眼,心中略奇,这人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并没在意。
  而后看到门内的云儿正飞奔回去,应是要将矜绛换出来。
  整个计划虽有波折,但也算行云流水,只是真相太过残酷,与她期待相距甚远。
  前面的筝版缓步走下阶梯,忽地“咚!”一声,伴随着她闷在嗓中的惊叫,筝版在锦照视野里消失。
  她上前向下看,只见筝版已经坐在地上,正揉着脚腕。
  裴逐珖将筝版搀扶起,让开车梯,道:“息飞,你扶嫂子下车。”又仰头看着锦照,“嫂子别怕,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所以那日才发疯。我已教训过他,他会谨守本分。”
  锦照穿着皇后的衣裳,本就长出一截,不敢自己贸然下楼。她权衡一番,还是紧张地将手搭在息飞手臂上,迈下台阶。
  她犹在震惊裴逐珖口中那句“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没注意到另有马车接近。
  她刚彻底站稳,只觉手心像被笔尖粗细的石子划过,她心跳如擂,仔细感受着息飞在她手心写着什么字。
  那石子突然不动了,锦照闭眼回忆……似乎是……“慕”?
  但她似乎从未见过慕姓之人。
  不等她多思,就听身后马蹄声落,来了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便马车。
  裴逐珖大惊失色,一把将哑女捞上马,那慕息飞也仓皇爬回车,转瞬,马车已卷着烟尘,逃窜而去。
  只余锦照孤零零被钉死在夕照里,目瞪口呆。
  她僵直地回转身子,果然,裴执雪端坐马车中,正用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挑着帘,目光幽邃如寒潭,穿透扬尘落在她身上。
  三日奔波,他还是那不惹尘埃的高洁模样,仿佛只是去了趟古刹,沾了身香火气回来。
  而非去了灾民聚集、随时哗变的江北,在众目睽睽下亲斩了贪官头颅。
  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抹淡笑,温声轻叹:“为夫怕夫人忧心,连夜赶路,却不合时宜,也显得执雪可笑可怜。既如此,我还是明日再回。”
  锦照再见他,尽管心中五味杂陈,还是知晓自己该是何角色的。
  她忙疾走几步,哀声:“大人不要!”出口却是沙哑的,腿也发软。
  正巧,她尚未想好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可能被迁怒的人,便顺势倒地,装作昏迷。
  果然,她倒地时,马蹄声便停了。
  她听到马车门“吱呀”打开,裴执雪缓步踏下车梯,缓缓走来的脚步声,还有马蹄调转车头远去的辘辘声。
  而后一切都近乎静止了。
  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照得眼前一片朦胧的暖色——好巧不巧,她正对着日落前最晃眼的夕照。
  裴执雪的冷香始终淡淡萦绕在她的鼻尖,锦照觉得自己像一只撞在猎人靴前,屏息装死的幼兔,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祈求着能侥幸瞒天过海。
  眼前的光突然被裴执雪的阴影挡住,冰冷的扇骨毒蛇一般沿着她面颊滑行。
  锦照尽管从尾骨到后脑都被激起恐惧,寒毛直竖,还坚持着伪装。
  却听裴执雪慢悠悠道:“听澜院与裴逐珖的人……竟让夫人受此辛劳,一会儿就……都杀了罢。”
  话闭,便吩咐:“沧枪。”
  锦照心下一惊,虽明知他是在威胁,也不得不起。
  少女轻咳着睁眼,缓缓支起身子,眼神朦胧无辜地看向裴执雪,不知不觉间,外披的白色巾子也随动作滑落,露出里面正红缂丝的蜀锦凤袍,加上一头披散的墨发,衬得人如花神下界,是近乎妖异的绝色。
  她懵懂开口,声音孱弱:“大人……方才似乎说什么了?”
  裴执雪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从雪白的巾子里捞起,手掌习惯性地托着她的臀,将她揣进自己怀里。
  眼角恰好瞥见巾子上“大内织造”四个字。
  锦照过往在他怀里都是觉得心安,这次却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僵硬发颤。
  所幸,裴执雪没发现她这点异常,“没说什么。”他边向前走,边淡笑着问,“我倒是很好奇夫人,这偷溜出门一趟,是想当皇后还是……想当泼妇?怎地还学会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锦照像从前一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娇声:“大人方才太吓人了……而且我在山上时还不慎落入温泉了,真的很不舒服……想要你心疼就不罚我了,”她抬起头,用一双浸润了迷蒙水汽的眸子乞求地望着他,“那——大人现在心疼不心疼我呢?”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窝流向下腹,裴执雪紧了紧手中的弹软,引来锦照一声娇喘。
  他将锦照的手执起,牵引着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硬结在她指尖下危险地滚动、震颤。
  裴执雪开口,灼热的吐息喷在她额角,嗓音已是异样的喑哑:“锦照,我疼惜你,不罚。”他话锋一转,话音陡冷,“那就罚他们,尤其是你我院里的人,哦,还有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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