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提笔沾墨,在那纸上飞快落笔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如吾所料,潜龙勿用】
二人口眼各一套地沟通一阵后,游乙子推门问:“医官何在?药浴的水可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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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坠坠,芳草萋萋。
与凌墨琅分别后,锦照几乎是碎步跑出宫的。
她要尽快摆脱宫人,听凌墨琅的经历。
刚坐稳,她正思量如何催裴执雪开口才不会引他起疑,但见裴执雪递来一条手帕。
锦照疑惑看向裴执雪,对方却已伸手为她摘翟冠,淡淡道:“你的帕子湿透弄脏了。讲翎王的事,你听了定会落泪,先用我的。”
锦照肩颈顿觉轻快。
裴执雪温声道:“坐稳时见你揉了几次肩膀,想是尚不惯这珠翠之重。我先替你松松发髻,你安心靠着,听为夫慢慢讲便是。”
锦照心中一暖,惭愧更甚。
裴执雪几番救她于危难,凡事涉及于她,他都事必躬亲。
哪怕她任性与裴执雪断绝,进无相庵那一年,裴执雪亦始终在暗处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将她从险境中救出。
成婚后更对她事事体贴。
哪怕她今日第一反应便是责难他,裴执雪却仍温柔待她,甚至眼前茶水都是他所倒。
复杂的情绪洪水般席卷,瞬间将锦照淹没。
她转身把头埋进裴执雪的怀里,哽咽:“大人待锦照太好了……锦照不配……”
裴执雪为她拆发的手一顿,眸底郁气翻涌:“为何?”
锦照:“因为我胡乱发脾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裴执雪紧绷的心弦悄然一松,几不可闻地哼笑一声,指尖再次轻缓地按.摩起她的发间与颈侧,“那今夜便好好向为夫赔罪。”
“躺到膝上,我给你讲翎王的经历。”
锦照乖巧:“有劳夫君。”
裴执雪叹:“有事‘夫君’,无事‘大人’。”
说罢,裴执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少女仿佛一抹幽魂,退回去年黄沙漫天的边镇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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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沙尘弥漫的戈壁,两军短兵相接,鏖战正酣。
凌墨琅发现太子中计,带小队破阵。
敌军一拥而上,盛军将士眼前一乱,骤不见翎王身影,一时骚动。
所幸片刻之后,那顶飘着红缨的白盔又重新进入众人视野。
厮杀依旧。
但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瞬,真正的凌墨琅已被一记重击砸落马下,陷入昏迷,被悄然拖离主战场。
指挥盛军拼死抵抗直至葬身火海之人,不过镇北王麾下一身量相似的普通叛军。
凌墨琅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壁黄土的陋室,苦涩药味充斥鼻尖。
身下是铺草的土炕,他头痛欲裂,欲起身拿杯水喝,没想到自己竟连起身都起不来,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
他右手下意识握住抬起压身的重物,勉强抬头,骇然发现,手中抓的竟是左臂!
毫无知觉!
彻骨的恐惧将他笼罩,凌墨琅不可置信地用意念指挥它,手臂却始终纹丝不动。
无论他用另一只手如何攻击,左手永远像一块不属于他的,温热又陌生的死肉。
终于,凌墨琅精疲力尽地停下查看其余地方,却被更深的绝望笼罩——
满身的伤无足轻重,但双腿同样毫无知觉!
他还忘了自己是谁!
凌墨琅强压心神推想:使用肢体的本能仍在,且双臂与双腿对应的粗细没有区别,他失忆前绝非残躯。
一身创伤皆已上药包扎,部分结痂,此时至少已受伤十半月。
依包扎情况看,头部伤势最重,难怪会失忆。
他周身清爽,显是得悉心照料。
“醒了?”
他正想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推门而入。
“你是何人?”凌墨琅声音嘶哑,满含警惕。
“省些力气罢,”老者淡然,“我若存杀心,你焉能活到此刻?老夫不过顺手救回个拖到门前的人。喝了这药。”
凌墨琅接过水碗,“恩人亦不知我身份?”
老者冷笑:“还失忆了?你躺了整整半月有余,送你来的人未留名姓,老夫如何知晓?只知你大概是朝廷与镇北王一役中减了条命,至于你属哪方……那便不得而知了。”
凌墨琅怔忡,旋即无力地挣扎,“晚辈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别动!”老者坐至炕尾,掀开被衾,掐他脚趾,“四肢可有知觉?”
“没有。”凌墨琅颓然,眼神黯淡,“除右臂外,都毫无知觉。但晚辈猜想,我从前应非残疾之人,恐怕功夫还不俗……敢问恩人高姓大名?日后我定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游乙子。”老者瞥他一眼,“瞧你就是个一身蛮力的傻大个。这般下场,多半遭了自己人暗算。功夫好?好成个来历不明的瘫子?”他话锋一转,“等着,老夫这就画了你相貌悬于城门,看谁来认,不求回报,只需他将你耗费老夫的那些名贵草药用钱抵了就行。”
“恩人不可!”凌墨琅连忙阻拦,“游老先生,您也说我像是被自己人暗算,眼下仇敌在暗,此时不该轻举妄动,以免上门者来灭口;且若我非善类,还会拖累您。”
老者嗤笑:“连自己样貌都忘了?就你这般眉眼,纵是提刀上街杀人,路人只当是斩奸除恶,给你端水叫好。”
凌墨琅:“…………”
他扔给凌墨琅一本书:“可能看会写?”
凌墨琅翻开,右手比划两下,“都行。”
“你留下给我抄书做报酬,老夫试试能否医好你。”
游乙子说着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往外走,“既醒了,敬茶拜师吧,闲着无事时刚好给你打了套轮椅,一会儿试试合适与否。”
他絮絮叨叨退出去:“没事长这么大个……浪费老夫上好的木料……”
体力耗尽的凌墨琅沉沉睡去,朦胧中只觉心头空荡,似丢了极紧要之物。
几个月后,凌墨琅左手逐渐有了知觉,也可以勉强控制行动。
后来,整条手臂都基本恢复,只是力气较右手小许多,拿几本医书就会颤抖不止。
在那个戈壁滩中的小山村中恢复近一年时,凌墨琅终于失了一次手,从榻上摔落,磕了头。
再醒来就恢复记忆了。
他才知翎王“已死”,寻家是奸细。
将他击落马又救他的人,大概是寻家亲信。
蹊跷的是,打探之人传回来消息:贾宁乡一家六口,根本没有“老五”贾锦照。
她怎会凭空消失?难道受了他那封信拖累?
凌墨琅说服游乙子匆匆启程,一路探查,行至府衙自证身份且往开阳传信时,才惊闻锦照一年的经历,更获知裴执雪与锦照婚讯在即。
他竭力加速返程,只为亲赴故都,祝贺新人。
…………
锦照听到后面就选择性地听了。
琅哥哥加速返程……绝非是为了亲眼看她嫁予他人。
绝不是。
她眉头轻蹙,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你们统共才谈了一炷香,夫君怎就知晓得这般详尽?”
裴执雪轻咳一声,“护他回来的人是我遣的,许多细节是游老先生闲谈时透露给我属下的。另外也依他的性子,推想补全了些。你觉得我有猜错的地方?”
锦照头晃得像拨浪鼓,矢口否认:“我也没见过他几次,不甚清楚……不过他戴着的面具凶凶的,似乎不大好相与。”
“传信来时,正在你我大婚前三日,”裴执雪眸色微沉,“我恐你二人关系甚密,又不知他身份真假,若落空使你空欢喜,便压下未提。等人来往一趟确定他身份后,已是你我大婚,不愿旁事搅扰,便延后一日才告知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时只含糊应了一声,我只当是你不在意,便没再深言。”
“锦照,”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可怨我瞒你?”
锦照摇头。
怎能怪他?若说是错,只能叹造化弄人。
“若你早知他未死,”裴执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还愿嫁我?”
锦照一个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
送命题在这等着呢!
就知道他还是会起疑。
锦照眼里蓄了两汪清泉,红唇抿成波浪形:“你又不信我!”
“早与大人剖白过!去无相庵前我便倾心于大人。可大人却一意将锦照远嫁!还不许我违逆!我那时神伤失意,才被那些姑子骗!”
裴执雪:“……”
“终于再见到你,你还用刀吓我!成婚前亲朋好友都不通知……你若后悔了就直说,我寻个井跳了你就轻松了呜呜呜……”
她越说越悲,又添一桩,“初遇时,大人差点就吓得我落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