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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岁月荏苒,东宫内的草木园林虽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殿宇楼阁却寂静得透出无边空旷。
  自镇北王那场叛乱后,皇帝膝下年长些的皇子皆已凋零,仅存的幼子尚在襁褓,强行立储反会使朝野不安。
  她随着裴执雪跨进侧院官舍。
  推门而入,内中景象竟有几分熟悉,除开书案外,目之所及,皆是层层叠叠、无风自舞的素色轻纱。
  像走进一场虚无缥缈的隔世幻梦。
  “平日里我都在奉天殿或渊文阁办公,亦或去向皇后娘娘问安。闲暇时多在此处待命。锦照若有急事进宫,就来此处等我。”
  裴执雪屏退了随侍入院的宫人太监,对锦照道,“夫人来得这般早,可是……也如我一般,心有惦念?”
  说话间,他反手合上门扉。
  隔绝了天地,房间顷刻显得逼仄,房里被两人呼吸声充斥。
  那双原本清亮如玉的眸子,被一层浓重的欲色覆盖。
  锦照被他大力拥住。
  少女推他,心中叫苦不迭,委屈极了,“锦照是想早些见大人…也只想见见。若大人硬要欺负人,我下次可不来了。”
  她自小便是平头百姓,去年此时还在晨钟暮鼓的尼姑庵里诵经,今日却能跟皇后娘娘攀亲。
  她在房里坐不住吃不下,索性早早来候着。
  早知道裴执雪在宫里也敢放肆,就该在裴府里多坐一会儿烙铁。
  裴执雪颜色虽好,但贪多嚼不烂,她实在无力消受。
  尤其在即将面圣的节骨眼上,坏了她的口脂与珍珠贴面怎么办。
  裴执雪像是看穿她所虑,步步逼近,“你我收敛些,不坏你妆容,如何?”
  他的低语如羽毛搔过心尖,锦照浑身骨酥筋软,没出息地点了头。
  下一瞬,天旋地转。
  裴执雪将她打横抱起,长袖一挥,窗边月牙桌上的鎏金香炉被扫落在地。
  锦照也被稳稳置于桌案之上。
  香炉被一脚踢开,当啷滚动,惊动空寂庭院中刚落的飞鸟。
  香灰浮动,沾染权臣的无垢鞋面。
  他俯身逼近,唇悬于她眉心毫厘之处,眼前是他锋利的下颌线条与滚动的喉结。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她霞帔上繁复的金线纹路,裴执雪声线低哑:“夫人的盛装好生惑人,待为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颊侧,逡巡向下,衔着盘扣,含糊不清地说,“将你剥开。”
  锦照被他若即若离的撩拨搅得心头发痒,面颊滚烫,气息渐促,可那渴盼的吻却始终悬而不落。
  情急之下,她倏地仰颈,惩罚一样轻咬一下权臣柔软的下.唇,手极不可耐地向他脖子摸去。
  裴执雪按住她在他喉.结附近乱.摸,不得章法的手,低沉道:“我不必解开这里。”
  他的掌几乎包住锦照纤细的脖.颈,“但是你得。”
  金红华服松散褪至臂弯,锁.骨旁的海棠已经盛放。
  半褪的痕迹引人反复描摹。
  暗香浮动,裙裾的金绣被透过薄薄窗纸的淡光映在墙上,点点金光摇晃。
  -
  墨云压城,海河倒悬于顶。
  被两道噬人朱墙夹紧的甬道中,空气凝固如铁。
  轮椅碾过汉白玉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如同不断扣上的沉重枷锁,压得引路的大监身体越来越弯,几乎喘不过气。
  腿越走越软,后背的冷汗早已洇湿了一大片衣裳。
  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此刻陌生得如同通往黄泉的绝路。
  身后那人身上透出的死气与冰冷杀意,如同实质般贴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自己成了被阎王驱赶的亡魂,脚下石砖随时会塌陷,而潜伏其下的恶鬼一直仰头盯着,就等那瞬间拽他下阿鼻地狱。
  风光无两的大监今日战战兢兢,只因他身后引着一个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死透了的人——大盛九皇子,翎王殿下,凌墨琅。
  大监心里嘀咕:“这位能进宫,身份自是做不了假。可他去岁是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成了灰的,如何会活过来?”
  他迎人进宫时还偷偷瞧了眼后面这位的脸。
  去岁出征前,翎王殿下还满面贵像,眼中神采桀骜,气质也只是冷。
  虽不近人,但也并不让人生畏,甚至他还觉得心疼,同样是皇子,生得还最出众,却因受亲娘牵连早早被逐出宫。
  大监隐秘地叹了口气。
  而现下,翎王周身萦绕的浓重肃杀之气冰天冻地,与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无二。
  轮椅吱呀作响的滚轮声,像是跟在身后的催命符,却也给他一丝诡异的安心——只要那轮子还在正常地响着,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不会猝然暴起,徒手捏碎他的头骨。
  哎唷……似乎更可怖了。
  不要想不要想。
  “翎王殿下,”大监脚步微一踉跄,捏紧拂尘强作镇定道,“陛下现有要事缠身,请您先移步东宫官舍候着。”
  “好。”
  许久,才换来一声低沉暗哑的回应。
  那应声落下时,一阵蚀骨的阴风仿佛擦着大监的脊梁骨刮过,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寒毛倒竖。
  “地府爬上来的阎罗王哟……”
  大监默默想着,心底来回念阿弥陀佛。
  -
  记忆中模糊的东宫近在眼前。
  凌墨琅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嘲弄弧度:他健全在宫中行走时,从未有资格踏入此处。死过一次成了废人,倒要被人抬着进去,而他的双脚甚至无力踏上东宫的地砖。
  应守备森严的东宫无人把守,静的诡异。
  凌墨琅淡声道:“把我抬过踏跺,你们便去复命罢。”
  瞥见内侍们欲言又止的迟疑神色,凌墨琅强压下不耐,沉声道:“留几个在门外候命,有事我叫人。”
  “奴婢遵命。”
  身高与骨量在那摆着,虽一路清减不少,几个略通拳脚的太监依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抬过门槛与石阶。
  门在身后心惊胆战地阖上,凌墨琅眼神中极力压抑的杀气、愤怒、屈辱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席卷了整个死寂的小院。
  他这一路,他这一路,终是没赶上。
  凌墨琅双眼透过层层衣袍,看着自己肌肉略有萎缩的双腿,神情沉郁。
  最重要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一朝事败,变为废人一个,一切都没了意义。
  一了百了的念头如疯狂滋长的藤蔓,又一次箍紧他的心脏,又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不可以——是他背弃誓言,害锦照陷入泥沼。
  她最好此生顺遂无忧,心愿得偿;
  但若裴执雪薄待她……
  凌墨琅眼底最后一点软弱熄灭,化作坚冰。
  若他辜负,即使打碎一身骨,榨尽最后一丝力,他也要爬上权力的顶点,以“翎王”的身份做她的后盾。
  他(残疾人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用力转动轮毂(轮椅部件),木轮碾过石径,转入侧院。
  甫一到侧院,一道压抑中带着欢愉的女子轻.吟穿过墙,飘荡入耳。
  竟有野鸳.鸯。
  凌墨琅眉头紧皱,欲操纵轮椅转身离开,手都放到手轮圈上了,混杂在那模糊哼唧声中,带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娇媚湿软的呼唤,毫无预兆地狠狠钉入他的耳膜:
  “……夫君。”
  这声音他曾在梦里肖想过,却响在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
  刹那间,凌墨琅浑身血液骤凝,空空如也的胃抽搐绞痛,他眼前一黑,一股剧烈的感涌上喉头,弓起的背脊剧烈颤抖着,发不出声音的干呕撕扯着脏腑,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滚落,砸在衣襟上。
  因着灭顶的痛苦与对她的珍重,他稍作恢复后便仓皇地试图操纵轮椅后退。
  却因左手尚未完全恢复知觉,不慎绞入轮中。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异响。
  食指指腹被辐条生生绞掉一块皮肉。
  温热的、黏腻的液体立刻顺着铁制的辐条流淌下来,滴落在石砖上。
  肉/体的疼痛在此时不值一提。
  那轮椅因为瞬间的失衡和反作用力,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转了半圈,逼他直接面对那扇传出靡靡声音的窗扉。
  凌墨琅心如刀绞。
  守护半生的女子,已嫁作人妇。
  她自以为恩爱非常,却不知自己嫁的是天下至寒至恶。
  以裴执雪的心计之深,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绝非巧合。
  凌墨琅向来不知,裴执雪为何多年来一直对他有深入骨髓的恶意。
  今日这场残忍至极的“接风”,显然是不惜将锦照也作为击败他的棋子。
  墨云翻滚,凌墨琅再听不到锦照的声音,更感不到丝毫疼痛,只压抑着愤怒尽力冷静,想要理解裴执雪如此做究竟是何逻辑。
  裴执雪早已洞悉他与对锦照的心思?特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展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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