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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随即在全福人的催促下加速礼成。人们随着裴执雪一同离开。
  锦照趁机偷看裴执雪,却只能越过众人头顶看到他露出的肩胛。
  新娘子遗憾叹气,一边埋怨裴执雪竟画那种孟浪东西给她,一边趁机打量拔步床的样子,填补旧梦里的空白。
  好宽敞。
  人彻底走完,云儿与一灯才领着一队端着吃食的侍女进来。
  她们脸颊都被泪水蛰得发红,一进门就一左一右立在锦照床边,眼巴巴看着她,“姑娘……”
  锦照会意,命令那些侍女:“摆好便下去吧。”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繁重翟冠卸下,又将快把锦照肋骨勒断的沉重婚服一层层扒开。
  浑身轻松许多,锦照长舒口气,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招呼二人:“来,一起吃。”
  她急着看昨日没学完的东西,吃得风卷残云,饿鬼转世一般,噎得不行才停,在二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漫不经心地喝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檀木匣子呢?”
  一灯木讷杵在原地,云儿恍然,嬉笑着拉她退出去:“就在姑娘拔步床旁的矮柜里。等姑、夫人学好了,婢子再来帮夫人沐浴。”
  锦照咳咳被茶水呛着,云儿拎着一灯,趁锦照含羞带怒的眼刀飞过去前磕上屋门,躲过一击。
  屋里太过安静,锦照呼吸都变轻了。
  册子摊在膝头,有千斤重。
  深吸一口气后,新娘子没有勇气再直面第一页,径直翻开第二页。
  三折页。
  她好奇展开,只见画纸上横躺着一株勾勒精致的白鬼笔1。
  这是一种可入药的蕈类,形态修长。
  锦照之所以能认出来,全靠凌墨琅昔日给她的医书里有详细图谱记载了它的形态和效用。
  莫名其妙。
  她又不需学做菜和抓药,画棵蘑菇给她为何意?
  难道即便嫁入这样的人家,明日也要亲手为婆家人做羹汤?
  白鬼笔下的草丛旁有几个小字。
  锦照疑惑小声读:“此乃为夫男*。”
  新娘子比上次还用尽力气地将册子狠狠扔出去!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羞又气,泪意都在眼眶里直打转。
  册子飞走前另起一行的注释也戳得锦照眼睛疼:
  “惧夫人乍见惊慌,特提前绘于纸上,以供夫人通晓。”
  孟浪!伪君子!斯文败类!什么人会照着自己画那种东西啊!
  锦照宁可跟坊间那种粗糙烂俗的学,也不想看这样大剌剌摆到面前,跃然纸上的写实版。
  奈何裴执雪的白描功力太强,即便她只扫过一眼便丢开,其上狰狞青筋的走向已然刻印在她眼皮上,挥之不去。
  锦照原有几分好奇与期待,看完纸版,她只剩惶恐与抗拒。
  新嫁娘坐在原位平复心情,自我麻痹。
  裴执雪是她的夫君,又处处为她着想,自不会害她。
  也许就该学呢?或许所有人都长这样呢?
  锦照突然背脊一寒。
  不对。
  他那样能掌控天下大事的人,怎会又忘了她不识字?
  要看,还要充满疑惑地往后看。
  锦照将册子捡回来,目光短暂在那几行用作解释的小字上停留片刻,翻开下一页。
  锦照紧绷的肩背塌下去。
  眼前是一幅设色清雅的工笔淡彩图。
  画面上,一扇雕花隔扇窗遮住了大半画幅,窗后的青衣女子微微侧颜,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迷离媚意,凝脂般的香肩半露。
  她坐在窗后桌上,隐约可见她的双月退盘在桌后男子月要下。
  男子用手固定她的月退,指尖轻微陷入,力道忍而不发。
  女子露出的侧颜与锦照有隐约神似,应是故意只取三分的。
  锦照粗略翻页。
  还好,后面都是精致细腻的淡彩工笔。
  画风婉约含蓄,古欠望不动声色地深藏于流转的眼波、隐晦的肢体姿态、帷幔的褶皱起伏、甚至案几器物摆设的细微互动之间。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
  另一边,偌大的宴厅里只剩帝后、裴执雪三人。
  晟召帝饮尽玉盏中酒,不经意道:“朕既是来庆贺新婚,也是要告诉爱卿一个好消息。”
  “今日宫里突然收到半角宗室象牙牌还有翎王书信,说他不日便会归开阳谢罪。”
  “翎王死而复生,”晟召帝把.玩着手中核舟,半垂着眼皮看向裴执雪,“爱卿可收到消息?”
  裴后脸色一瞬阴沉。
  裴执雪撩袍跪地,“臣有罪。”
  -
  红烛高照,挂着层叠珠帘的新房里,新娘已将画册前后翻了两遍,实在困倦,便唤侍女进来,准备沐浴。
  寝房的连廊亦联通着浴室。
  一扇巨大屏风后,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温泉活水。
  水面上已撒了厚厚一层新鲜花瓣——栀子与茉莉香气缭绕,是锦照最爱的气味。
  她解开小衣,缓缓步入温热的池水中。
  沐浴过半,锦照温声问身边侍女:“日后便是你们服侍我?都叫什么?”
  最前的侍女颔首答:“婢子七月。”
  接着:“婢子八月。”
  ……
  锦照就这般听到了十二月。
  锦照有些好奇:“你们是大人直接从身边拨过来的?他跟前是正月到六月在伺候?”
  七月道:“回夫人,现下大人身边只有五人。二月几日前生了急病,已经去了。还没选出合适的人补上。”
  锦照目露惋惜之色:“生死之事,常非人力可挡,你们节哀。”
  陈妈妈厉声呵斥:“大喜的日子,何必多嘴惹夫人愁绪!”她隔着棉巾给锦照松筋骨,“人各有命,夫人别往心里去。”
  侍女们跪下磕头,声音很轻,动作整齐,连恐惧都很克制:“夫人恕罪。”
  不愧是裴执雪欣赏的妈妈,锦照心领神会:“起来吧,”她看向妈妈,“我自不会责怪她们,今日都辛苦了,劳驾妈妈一会给院里人分各分两颗金瓜子沾沾喜气。”
  陈妈妈搓手:“夫人太客气。”
  七月到十二月:“谢夫人。”
  将一切打点妥当后,锦照自己在拔步床上研究“画本”。
  最初还能端坐着,逐渐摊成了泥,后来干脆趴在床上,用掌托着一直点头的脑袋……
  -
  帝后走后,裴执雪被迫处理了一个时辰翎王之事。
  竟让一个残废带着一队废物凭空消失,还给宫里递进去消息。
  已死之人,何必回来?
  残疾是真是假?
  若是假,他得再死一次,彻底死透;
  若为真……废人本不足为虑,但裴执雪近来午夜梦回时,总生出一种别扭之感。
  细想来,自初遇锦照至今,横亘在彼此间的“旁人”从未断绝。
  虽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角色,却硌人心烦。
  好在都是弹指便消失的小角色。
  如今倒好,竟有不知死活的“隔阂”,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案几上琉璃灯盏幽微,将满室刺目红绸映照得如同活物,无声地缠绕着青年颀长的身影。
  罢了。
  裴执雪阖眼轻叹。
  缓缓再处理,她还等着。
  交待沧枪后续事宜后,便撂下笔往新房去。
  起夜风了,朱影浮动,透过昏黄灯树,翻腾如无边火海。
  裴执雪步履飒沓,无视恍若修罗场的扭曲红光,宛如涅槃归来的仙人,信步走向他的温柔乡。
  转过朱帘,已经属于他的妻子已穿着一身合体半透的大红寝衣,歪歪扭扭地趴在床上,睡得两颊酡红,红唇微张,脸下压着的图册,被垂.涎洇湿了一角,纸页皱皱巴巴。
  裴执雪放下朱帘,张开双臂,七月垂着眼帘上前,手指小心地不碰到任何实质,抱着外袍鞠了一礼就离开。
  她们伺候的规矩一向如此,就连伺候冠发时,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让大人有“被触碰感”。
  锦照自幼习惯被云儿搂着安眠,骤然独睡这张宽敞大床,纵是锦衾轻软如云,也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她又上了驶向无相庵的船。
  风暴肆虐,浊浪滔天,冰冷咸腥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得她晕头转向。
  船身被巨浪猛地掀起——少女慌忙中举目望去,身边坐着的竟是几具白骨!
  白骨随锦照一齐被浪头打翻,咯棱棱磕在船舷上,滚到锦照脚边。
  “云儿姐姐!”锦照惊慌中抓到一块温热浮木,忙往怀里搂。
  “乖,别怕……” 一个低沉稳重的嗓音穿透惊涛骇浪,似远还近,“能醒来吗?”
  裴大人?
  锦照猛地睁眼,抬眼便见那熟悉身影。
  想来就是他坐下时重量使床褥倾斜,她才会梦到船覆。
  那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惊慌中抱住的“浮木”,是裴执雪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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