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笼屉中心。
身下被火蒸着,身边被一圈圈笑成包子褶的脸包围。
屋里亮得像太阳趁乱挤进了屋,锦照头晕目眩,魂魄抽离于喧闹之外,全无精力打量镜中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自己。
头沉沉地往下坠,耳畔声音逐渐朦胧。
逐渐她顾不上屋里刺眼的光线……
门外炮仗猛地炸响。
一块繁复刺绣的盖头落在她头上,视线只剩脚前几寸。
妈妈们喜庆地说“新郎官来了”,将又晕又饿的锦照半扶半架着出去。
门外,两个脊梁弯曲的后背正等着她。
陈妈妈喜气地问:“左边是小姐长兄,右边是小姐次兄,小姐选谁背您上轿?”
两边的腰背应声伏得更低。
锦照步伐虽小,但没停,“妈妈忘了,锦照没有父兄。若一定要人背着,一灯姐姐也如我父兄长辈,可否允她破例?”
陈妈妈看向刚刚还俗的一灯。
这——
未尝不可。
谁叫贾家从前不当人呢。
一灯通拳脚,身形挺拔,足以让她将少夫人背入厅堂。
陈妈妈欢天喜地:“如何不行,少夫人两位兄长都受了重伤,自然让姊妹代劳。”
权在哪,哪一边就是绝对正确。
她的兄长都讪笑着开始捂腰,对戴着帷帽的一灯感恩戴德。
一灯虽比寻常女子高挑结实,但肩膀单薄,两人骨节相硌。
但总好过贴着那两个从未接近过的兄长强。
这也无声地宣告着——想巴结裴执雪,动贾家的心思没用。
穿过游廊与花园,锦照心情复杂地到前厅。
炮仗的声音离得很远,衬得前厅针落可闻。
锦照隔着盖头就能感受到裴执雪肃穆如巍峨险山般的威压——她的夫君也正无声支持着她的“大逆不道”。
她应是厅里唯一不胆战心惊的人,甚至看着那双向她走来的红靴时,恨不得掀开盖头瞧瞧着了热烈大红的裴执雪是何模样。
两人牵着一段红绸,共同拜别父母。因着裴执雪身份贵重,他们只行半礼,没有跪。
贾氏夫妇回礼后,裴执雪便一步不离地护着锦照跨过门槛,稳稳扶她坐进喜轿。
帘子落下的空隙,他飞快塞给锦照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路上吃。”
荷包里装着香甜柔软的蜜汁肉脯。既抗饿,又美味。
喜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不再饥肠辘辘。
原来裴执雪也会这般细心。
锦照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裴执雪一身喜服,气宇轩昂地端坐马上。
他俊朗的眉眼含着幸福笑意,却无人能看出,他脑中荒原里,有一只食人血肉的秃鹫,一刻不停地盘桓着,嘲笑他犯下的错。
他最初没能理解,没有提前通知裴府亲眷这细节为何会惹恼锦照。
后经沧枪点明,才知他是自在久了,没意识到暴露出自己暴露了不通人情的秉性。
不愿再惹锦照不快,他特意去寻多位成过亲、甚或成过不止一次亲的同僚,学来体贴新娘的法子。
不能再有错漏了。
昨夜收到消息,几次刺杀失败后,凌墨琅与护送他的队伍竟凭空消失。
该罚。
喜服遮掩下的缰绳死死勒进皮肉。
-
迎亲队伍一路鼓乐喧天,唢呐高亢,锦照闲闲抿着肉脯,在缝隙中听到百姓抢到喜钱后的感恩与喧腾的夸赞。
“比上个月游街的探花俊千倍!”
“浅薄!裴大人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岂是普通一个探花郎可比的?”
“听闻首辅是因笃信佛法才多年不娶,而新夫人正是在山上清修时救了他的命,这可是天定的姻缘!憋了这么些年,嘿嘿,今晚洞房怕不是要叫得山响……”
随行的侍卫呵斥:“收了喜钱还胡言乱语?”
锦照气恼他们乱说的同时,隐秘的好奇却如地底的岩浆,不受控地在血管中翻滚。
叫得山响?新娘哪有那个嗓门。
新郎官洞房是要叫吗?那么大声?
…………
女子新嫁,便是再投一次胎,再入一个家。
过往十八载悲欢,恍若大梦一场,在“——落轿”声响起时骤然碎裂消散,化作前世尘烟。
唢呐声高扬着结尾,裴执雪掀开轿帘,将红绸一端稳稳递入锦照微凉的掌心,小心搀她步出轿厢时,低声宽慰:“万事有我。”
锦照悬着的心,被他的话语稳稳托住,颤了颤,终究安然落下。
手中红绸如同一根温热的、搏动着的血脉,贯穿彼此骨肉。
她被牵引着,从大红的华贵“子.宫”再次走入尘世。
眼前始终是一片朦胧的红,新娘是懵懂无知又五感未通的婴儿,等候命运之手摆布余生。
拜高堂,拜天地。
夫妻对拜。
-
五月末的日光将盖头照得发暖。
石砖被前夜的雨洗刷得鲜亮,野草表皮的蜡质反着光。
从正堂到裴执雪的听澜院,需穿过一片涵着湖泊的阔大园林,少说有三四里路。
锦照原以为或乘小车,或坐软轿。
未料裴执雪忽然在她身前弓下腰背,“锦照,上来。”
她被妈妈们推搡着接近裴执雪。
裴执雪虽生得颀长挺拔,行止间自有仙家气度,但锦照望着他因受伤而愈发清癯的背影,心头不安,轻声提醒:“大人,您的伤……”
裴执雪侧首,声音清浅却笃定:“无碍。”语毕,他将腰身伏得更低。锦照在起哄声里,攀上他的肩。
裴执雪的手随即反托少女腿木艮,肌肤隔着层层裙裾相触。他轻声问:“抓紧了?”
锦照在他耳边嗯了一声,将侧脸贴在青年肩胛上。
原来只是看着瘦削单薄。
锦照能感受他背上紧抓着骨骼且纵横紧实的薄肌;攀在他臂膀上的手指,即使用尽全力,也陷进不进肉里。
不像她,瞧着瘦,但身上一压一个肉窝,松手又弹起来。
没走多远,新娘子却嗔怒地偷拧了裴执雪肩头一把。
皆因那位素以清风朗月示人的郎君,托着她的手竟不着痕迹地在绵软处松松紧紧、轻轻重重地刮蹭。
想到昨夜那本册子,锦照更气恼,愤然将脸挪开,再不肯贴着新郎官。
裴执雪哼笑一声,停了手。
*
盖头上镶嵌的珠玉渐渐被烈日焙得灼人。
仆妇与全福人都只顾得气喘吁吁地地专注脚下赶路,早将满腹吉祥话抛在九霄云外。
锦照没有听到裴择梧的动静,猜她是因路程辛苦坐了轿子。
而裴执雪步履依旧飒沓如风,气息平稳如常。
锦照钦佩极了,他竟在处理繁杂公务同时坚持习武。
进了听澜院,她才再度开始紧张。
院中的草木似乎被仔细拾掇过,往昔那如密林深处般裹挟周身的、腐朽潮湿的泥腥与凉沁的枝叶气息,早已荡然无存。
半敞式的堂屋内,昔日那些虚实相间的素色垂帘尽数撤去,换成了或绸或纱的各式正红垂帘。
它们被一重重撩起又放下,像被泼洒的朱砂在空中流淌,热烈张扬地迎接新娘子。
满目所及,尽是铺天盖地的喜色。
锦照伏在裴执雪背上,只能望见黄花梨木地板上,光影晃动着投下或虚或实、火舌般的猩红影子。
穿过正堂与曲折连廊,终于步入同样被红幔重重掩映的新房,裴执雪小心将锦照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榻之上。
她透过头盖缝隙,能看到一双双绣鞋挤挤挨挨,恍惚间,竟似跌回了最初那个梦境的开端。
只是彼时梦里,她嫁的是一去不归的凌墨琅;眼前,却是为她在梦外推车的裴执雪。
不容她再思念故人,一柄通体剔透的白玉如意,在庆贺声中探入隔绝天地的红盖头。
如意轻轻上挑,锦照终于重新获得了视物的权力。
先入眼的自是手执如意的新郎官。
他的面孔与平常一般俊美无俦,此时眉眼舒展,黑瞳明亮,唇角恰到好处地微翘,俨然是年轻郎君成婚之日惊喜与赧然的模样。
所有人都因此忘了他是那个掌人生死的权臣,闹哄哄围上来。
唯锦照知道,他啊绝不会害臊,这般模样只是为让气氛合他心意,就像在贾家时释放官威一样。
脑中蓦地出现裴执雪亲笔所绘的结构图,锦照脸唰地涨红,引来女眷们一阵调笑,其中似乎有裴择梧的声音。
但她已经熟虾一样了,根本没胆量抬头验证,直到喝完合卺酒酒,都没敢看一眼裴执雪穿红的模样。
有妈妈匆匆赶来,与全福人耳语几句,又轻声请示裴执雪。
裴执雪捏了下锦照的手,低声:“圣上与娘娘还是来了。为夫先去,你累了便先洗漱用饭休息,不必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