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桔文屋>书库>其他类型>菟丝三诱> 第23章

第23章

  简直像她被裴执雪蒙住头揍了一顿。
  这与禽.兽何异?
  锦照内心埋怨,将自己的未来夫君从头到…根的骂了一遍。
  套上备好的衣裳,锦照才唤云儿:“一会儿裴大人还要来,姐姐先帮我烘发。”
  云儿进来,只见少女已换好一身细布中衣,乖巧地趴伏在矮榻软枕上,一头湿漉漉的青丝如墨缎,迤逦铺满骨肉均匀的背脊。
  “离他走过去多久了?”锦照打着哈欠问。
  “一刻而已,时间有余,睡会儿吧,到时辰前婢子唤姑娘。”
  -
  锦照真是被折腾狠了,再醒来,每一处都疼得像被剁碎后又被拼起来,每一根筋都像被抽出来又打着结塞回去,稍一动弹便牵扯出细密的痛。
  穿戴时,双腿虚软得站不直,只得扶着桌沿借力。
  而且她这一年也没少跟着劳作,体力没有那么差,更不该如此了。
  真让人发愁,这差事还要做一辈子。
  她苦大仇深地推门,见裴执雪已一身干爽,芝兰玉树地立在禅房门口等她。
  青年负手而立,渊渟岳峙,眉眼凝霜,仿佛过去一年的空白,和方才池中的激烈纠缠与蚀骨欲念从未存在。
  锦照收敛表情,双手合十,习惯性地向他行问询礼。
  裴执雪姿态矜贵地回了礼,才缓缓走到她身前,一本正经地说:“锦照再见我可不必行此礼了,”他略一倾身,高大的影子将少女完全吞噬于暗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总觉得……平白添了几分禁忌。”
  锦照也觉得不妥,慌忙放了手,不服气地嘟囔:“还不是你先乱来。”
  男人抬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滑过她的脸颊。那手背有青筋微凸,显出一种病态的孱弱感,可指腹却覆着厚厚的硬茧,粗糙地刮过细嫩皮肤,带来微痛。
  “锦照,”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颈侧一小片未消的红痕,声线低沉缓慢,“今夜种种,不过是补上去岁的拖欠。若非错过,你我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眸色暗沉下来,“往后补得只会更多。”
  少女忽地明白,是什么磨得她身上刮过痧一般出了血点。
  裴执雪的黑眸静静看着少女恍然大悟又带怒的模样,扯开衣领,露出白得发光的颈侧。
  有半弧形的斑驳红痕,还结着几点血痂。
  锦照气焰消了大半,眼神游移:“应当是大人当时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吧……”
  “哦?”裴执雪垂眸,故作沉思,尾音拖长,带着恶劣的逗弄,“那时啊…我不过在涧边寻得朵娇嫩花苞,略加拨弄,便沾了满手香甜。”
  锦照恼羞成怒地弹起,死死捂住男子的嘴:“不许再说了!”
  裴执雪从善如流地停了口,但未被遮住的上半张眼瞳里,波光潋滟,尽是促狭风流。
  他微微扬眉看着她。
  “也不许再想了!”
  男子顺从地闭上眼,温热鼻息挤进她的指缝,痒痒的。锦照讪讪松手,垂着眸子逃避他。
  裴执雪弯身,牵着少女到流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招呼禅婵来为二人倒茶。
  禅婵还是一身女武者的利落装扮,圆脸圆眼,发髻简单。
  一年未见,禅婵看她的眼神却比去岁更亮,像是有话要说。
  倒茶的动作也因分神变慢。
  裴执雪用指节叩了下石桌,禅婵一缩,退出院外。
  流苏花飘散,裴执雪伸手将锦照头顶的几朵扫下,淡淡道:“再赏赏此处夜景,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锦照仰头去看,左眼恰巧接了一朵落花,被迷了眼。
  泪水涟涟里,她看不清眼前男人的神情。
  裴执雪似乎误解了这泪光,大手覆上柔荑:“……你若心中委屈,哭出来。”
  锦照心中哂然,也谈不上委屈。
  都是命数。她谁也不怪。
  但既他搭了台阶……
  少女睫羽轻颤,两颗浸在水光中的黑瞳仁似易碎琉璃,泪光闪烁又强忍回去。
  随后,纤长凌乱的细睫挡住了她眼底情绪。
  少女轻声道:“是锦照那时自甘沉沦,辜负大人情意。再者,锦照确乃至阴至硬之命,礼佛净心也算机缘。”她抬头,表情里充满是希冀,“至少化了煞气,得伴大人偕老。”她望着他,眸底映着流苏雪影,“不知大人如何筹谋未来?”
  裴执雪看着苍白破碎的少女,全无方才在池中的鲜活娇艳,欲言又止,终拂袖起身,声音清冷:“届时便知,无需多言。”
  “明日巳时初带上云儿,去院外那棵百年梧桐处。”
  第23章
  晨雨初霁,天光如洗。
  淡金曦光自百年梧桐的叶隙间泻落,千束金芒将树下氤氲的湿气割裂,化作深浅流曳的金色烟霭。
  三两人合抱的树下,那位将渡她出泥淖的清癯郎君迎风玉立,一袭素麻禅衣广袖拂云,衬得对面身披朱红金绣僧衣的老僧反满身市侩尘气。
  二人言笑晏晏,浮尘雾霭受光斑点染,皆化作金沙,萦回浮沉于他们周遭。
  锦照昨夜辗转反侧的愁绪亦被琉璃晨光映得澄澈。
  她正犹豫是否该上前见礼,骤然间,数道淬着寒气的冷箭,自两人对面突然射出,带起空气撕裂的锐响。
  树下两道身影,顷刻直挺挺倒了下去。
  锦照脑中轰然一片,万籁俱寂。
  待神智回笼,她已紧紧将裴执雪揽入怀中。
  而那老僧早已面色青灰,双目空茫圆睁,气息尽绝。
  一支箭插在裴执雪胸口,大片深红正从他禅衣上洇开,触目惊心。
  “别怕,尽、尽在掌控……” 裴执雪面如金纸,吃力地抬起冰凉的手,用指尖去蹭她的泪,“锦照……是为我哭?”他唇边竟带着笑。
  指尖冰凉粗糙,像一段风干冰透的蛇蜕。
  锦照浑身剧颤,眼前不断闪过另两张面孔,逐渐与眼前裴执雪苍白的脸重合, “是为你……求你别再耗费力气!” 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去喊人!”
  裴执雪按住锦照:“云儿去叫人,你守着,要让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
  锦照瞬时了然,心疼至极,却只敢攥紧他的手,任泪水砸下:“何至于此!昨夜大人若告知,我定会阻拦!”
  裴执雪却只欣慰喃喃:“你为我哭了,这是真的。”
  庵里尼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时,见锦照只在心衣外披着海青,坐在腐叶上抱着首辅大人哭成个泪人。
  地上扔着半支短箭,首辅伤处被少女撕碎的中衣包了好几圈,但仍有鲜血不断渗出。
  女尼们也有人在山间遇过猛兽,早有应对之策,七手八脚地将裴执雪抬上车,乱哄哄地将人推走。
  云儿急忙用海青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姑娘,大人重诺,必不会食言。早些回去,或能探得太医的诊断。”
  锦照还失神坐在地上,眼前闪过的是凌墨琅的棺椁与莫多斐一家下葬时的漫天白纸。
  都怨她。
  二人匆匆赶回庵里时,朝廷的马车刚将人接走,只留下两条尘土未定的车胤。
  众人见她失魂落魄,只当她是吓傻了,一灯好生安慰:“莫怕,人已经救回来了。若非你处理得当,大人恐怕会折在林子里。对了,师妹可知他是何人?”
  锦照抬眸,小鹿一样的杏眼黑白分明,睫毛细长浓密却凌乱,水光濛濛中透着惹人心尖发颤的无辜与脆弱。
  每次每撞入这双眸子,一灯都觉心神被无形细线牵扯,有一刹那的恍惚。
  庵里来过不知多少命妇贵嫔,国色天香者比比皆是。
  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干净又夺目,仿佛天地间一缕至纯的灵光化了人。
  万幸被送来清净佛门,不染世间俗事;否则若是去错人家,定会卷入无尽纷争。
  但她今日沾上因果,恐怕要再回红尘。
  一灯默叹,握紧手中念珠:“师妹救下的是当朝首辅,裴执雪裴大人。”
  锦照垂眸,轻声:“师姐错了,锦照只是救了个世间人。也算不得救,是他本身命不该绝。”
  -
  几日后,裴执雪来拜谢恩人。
  他尚不能动,靠坐六人抬的肩舆上山。
  尽管每日都有人来报平安,亲眼看见裴执雪拐过朱门那一瞬,锦照的心还是酸涩得发疼。
  行礼间隙锦照偷看他,他清减了许多,下颌轮廓更锋利。
  他陷在肩舆的靠背中,白衣素衫,不染尘埃,愈发像画中乘风欲去的谪仙。
  但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意。
  裴执雪微垂的眼恹恹扫过俯首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被捧在中央的锦照身上。
  “就是这位小师父救了本官?”他漫不经心的问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六妄颤抖着回话:“禀大人,正是。”
  “多嘴。”裴执雪看都不看一眼六妄,注视着锦照,“你来答。”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