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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利剑贯穿他的胸腔。
  悬停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收回。
  温柔淡笑湮灭在黑暗中,眼底翻涌的墨色将稀薄的月光吞噬殆尽。
  他僵立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直到怀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化为细细的抽噎,才猛地攫住她紧箍着自己的纤细手臂,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蛮力狠狠掰开。
  “贾、锦、照。”他的声音低缓得可怕,一字一顿,清晰异常,温柔下却是砭骨的冰寒,甚至有种伤人伤己的报复快感,“睁开眼,看清楚。”
  “我、是、谁。”
  裴大人?
  贾锦照在被拉开时就觉察到不对,下意识后退。
  一股强大的、带着侵略与绝对支配意味的愤怒,巨石般压住她。
  贾锦照睫羽剧烈颤抖,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只平视着他被泪浸湿的禅衣系带:“锦照方才深陷被恶鬼追逐的梦魇,多谢大人来赶走它们。”
  她的谎言太拙劣,裴执雪喉间甚至逸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他反而更用力地攥紧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直直撞进他翻腾着无边黑暗的瞳仁深处。
  “我、说、抬、头。”
  他齿缝间挤出更清晰的指令,不容任何避。
  “看、着、我。”
  被迫高扬的雪颈绷紧出脆弱惑人的弧度,哭红的唇瓣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夜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松垮的寝衣凌乱半敞,一截深沟斜上,锁骨的深窝里还盛着几滴泪,下方的海棠瘢痕灼灼盛放,可怜可恨。
  裴执雪对自己生出的这接近心疼的情绪厌弃至极,像沾了最污秽的东西。
  他松开钳制,整理凌乱的衣襟:
  “莫多斐,”他冷声,“你不能嫁他。”
  贾锦抹着脸退开几步:“裴大人,先进来说。”
  裴执雪本欲抽身,但余光却瞥到少女寝裤下,十只脚趾如泛着淡粉的山桃花,怯生生抓着冰凉地板。
  素白云履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这方他亲手挑选布置、却从未亲临的闺房。
  贾锦照点亮琉璃盏,满室生辉。
  裴执雪忽略掉满室馥郁的女儿香,环视一圈,微微颔首,肯定自己的眼光。
  贾锦照福身:“还没机会多谢大人救锦照出水火。”
  多谢?
  数次救她性命,第一反应不还是凌墨琅来救她。
  裴执雪眼底的讥诮转瞬而逝。
  即便死了,凌墨琅也依旧碍眼。
  他撩袍落座,指骨漫不经心地叩着小几:“救你?你偏要再入水火,本官如何救得过来。”
  贾锦照问:“大人何意?”
  裴执雪被气笑:“本官不信你不知莫多斐心里有人。”
  少女僵住住。
  总不能说,她有自信日后拿捏莫多斐,且她心里也有亡人,因此暂时不在乎对方吧?
  他倾身向前,清冽气息袭面而来,他好看的眉眼深邃阴沉,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庞,看着贾锦照的表情推测:“你知道的——”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冷地接着分析:“所以你确与翎王确有私情,还骗我你们没关系,还是要为他守着。”
  “你又这般急迫,难道……”
  裴锦照私相授受的秘密被变本加厉地猜出来,她一瞬羞恼至极,理智全无,屈辱和恐惧化作一股蛮力,她不顾一切地狠狠推了一把眼前这个以最大恶意揣测她,还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你胡说!”
  裴执雪没料到素来只在他面前讨好的小菟丝竟会如此,猝不及防下身体失衡,他下意识用手臂急撑稳住身躯,另一手却本能地攥住推搡后失去平衡的少女腕骨。
  他稳住了身形,少女却踉跄着栽进他怀里。
  少女独有的馨香瞬间塞满了鼻腔。
  短暂的贴附仅一瞬。
  裴执雪还没想到自己该做何反应,贾锦照就已经惊惶弹开:“大人恕罪!”
  完了。
  她心跳如鼓。
  但贾锦照的跳脚反而让向来大权在握的裴执雪疑心顿消,旁人听他揭穿时的反应都是哭着跪下求饶,鲜有人反抗。
  他托起赔罪的少女,警告如冰刃擦过耳际:“无碍,你要日后谨言慎行,袭击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贾锦照顺势坐到另一侧,凄婉垂泪:“我与琅哥哥清清白白。莫表哥是锦照能攀的最好归宿,他心有所属又何妨?我安守本分,只做好妻子便是。”
  “大人知晓,公侯富贵之家都看不上锦照身份,至多日后纳为妾,锦照不愿。”
  “且我们已交换庚贴,再无转圜。”
  裴执雪阖目几息,平息自己的无名火,冷哼道:“你这是打定主意,非嫁不可。”起身要走。
  贾锦照轻拽他的袖角轻轻晃着:“谢大人照拂。大人恩情,锦照没齿难忘。”
  “难忘?已然忘了。”
  又一声冷哼甩入夜色,裴执雪拂袖而去。
  -
  平静过了几日,他再没出现。
  莫夫人在一个天色沉沉的阴雨天敲响贾锦照的院门:“锦照!你莫表兄……没了……”
  噩耗突如其来,贾锦照手中青盏落地,碎玉迸溅。
  家下人慌忙扶住几欲瘫软的莫夫人。
  贾锦照眼圈泛红,亲手斟茶安抚:“母亲缓口气,细细说与我听。”
  莫夫人提起一口气:“你表兄宴饮识得几个身世显赫的膏粱子弟,昨夜江边宴席上,忽来了群凶徒,逢人便砍。”
  “你表兄慌不择路,落入运河,捞了一夜都没音讯……”话至此处,她已然泣不成声。
  贾锦照如坠冰窟。
  莫表兄不会凫水,一夜无获,怕是凶多吉少。
  她追问:“同席的都是何人?”
  莫夫人道:“宁远伯的次子、刘小侯爷、敦亲王长子……还有几个,记不清了。”
  贾锦照听着这一个个名字,只觉心惊。
  这些人,或曾要纳她为妾,或曾为她绝食。
  “他们……可有损伤?”她声音有些发紧。
  莫夫人不解她为何不问未婚夫婿安危,反关心他人,只悲泣道:“他们出身显贵,护卫环伺,最重也只是皮肉擦伤。可怜多斐正该是意气风发时,却遭此无妄横祸!万要平安啊……”
  涕泪纵横,哀恸欲绝。
  此事必有蹊跷,贾锦照只觉她也坠入湖底,手脚都被水藻勾缠。
  她陪着垂泪片刻,握住莫夫人冰凉的手,语气竭力稳住:“莫家是朝中新贵,裴大人不会坐视!女儿这就去求他寻回表兄!”
  -
  时隔一个月,她再入裴府。这次是径直往裴执雪院子里去。
  路途遥远,一辆精巧的马车载着她疾行。
  贾锦照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无心留意窗外飞逝的景致。
  他的院落幽深僻静,与主府间隔着偌大的园子。
  裴执雪尚未归府,只留捶锤在看门。
  院门沉重,缓缓开启。
  湿凉水汽裹挟着草木清润扑面而来,入眼只见层层叠叠的葱茏,将屋舍隐于翠障之后。
  脚下几条青石小径分别蜿蜒着,隐入幽深处。
  捶锤引路:“大人最喜这般意境,这院中一草一木,多是他亲手侍弄,只是近来不得空。”
  曲折后,豁然开朗:
  一丛低矮的野樱后,一座半敞的堂屋显露。
  门前四位侍女静默垂首。
  堂屋垂帘重重,用料有实有虚,随风轻摆,如入云层,意境飘渺。
  捶锤撩开一道帘子,欢脱道:“贾小姐,我带你去侧厅候着。这儿迷宫一般,别跟丢了。”
  贾锦照疾步跟上,却只转瞬便迷失在重重帘影中。
  她焦急地撩开几道垂幕,却不见捶捶身影。才想张口唤他,
  她急匆匆撩起几重帘子,仍不见捶锤身影,正想开口唤他,肩后却被人轻轻一点,一声清冷熟悉的声音自后脑落下:
  “贾锦照。”
  第16章
  这里好听了说是清幽,实际上很清明。
  乍看是别有意境,但久待就像身处灵堂,只差经幡火盆。
  被身后人一吓,贾锦照一步窜出去,被曳地的月白软烟罗帘缠住脚踝。
  帘顶发出裂帛之声,眼看就要连人带帘倒地,裴执雪冷眼叹了口气,再次拽住少女丝绦,一如初见。
  可惜这次势不可挡。
  瞬间,青丝如瀑散开,纱帘撕裂,少女尖叫着继续倒下。
  等裴执雪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重重倒在地上,而少女正轻飘飘软绵绵地压在他身上。
  薄纱将两人笼在朦胧里。
  太软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她单薄的肩头,确认这副躯体里是否真的长着骨头。
  确认后,裴执雪却不愿松手,欲在心底叫嚣着命令他将这一截伶仃包进掌中,再将遮掩她肩头的所有覆盖扯下来。
  血液渐沸,眼神渐暗。
  “裴大人?”
  乱蓬蓬的脑袋从他怀里拱起来,贾锦照不可置信地用余光偷瞟将她肩头摩挲得酥麻的修长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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