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人啊,但凡早死几年,都不会落得臭名昭著的下场。”
  车子一路颠簸行驶在小路上,安稳度过四个小时后,马上就要进入金陵地界了。
  这时也已临近中午,车子行到一处山路的拐弯,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
  几乎同时,几声枪响划破了山谷的寂静,前方负责警戒的车轮被击中,朝着侧方的大石头撞去。
  枪响之时,张文白就让长安隐蔽,副座的岳山也立刻掏枪警戒,他自己则拔枪直视前方。
  只见前方道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大树,显然是人为设置的路障。
  司机当机立断倒车调头,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而后方也传来了引擎轰鸣,两辆黑色轿车封住了退路。
  “目标明确,”张文白冷静判断,枪已上膛,“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长安透过车窗观察地形,此地左侧是陡坡,右侧是密林。
  她迅速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型引爆装置,这是她早就备好的脱身之计。
  长安:“司令,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命,正好我也想把命留给他们。”
  张文白尚未反应过来,长安已推开车门翻滚而出,朝着左侧的陡坡跃去。
  岳山也没料到长安会跑出来,等她追过去时,已经落后了众人数步。
  几乎同时,前后围堵的车辆上冲过去七八个人,举着枪在后面追赶。
  就在追兵即将抓住长安的瞬间,她猛地将一颗小型炸弹掷向陡坡上方的岩壁。
  轰然巨响中,山石崩裂,滚滚落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追赶之人惊恐地后退,却已来不及撤离塌方区,眼睁睁看着巨石砸向自己。
  烟尘弥漫间,长安的身影也被落石吞没。
  “不——”岳山朝前扑去,绝望的喊出声。
  张文白在车内目睹这一幕,痛苦地闭上双眼。
  等枪声和落石声都消散后,张文白才在警卫的护持下上前查看,“去金陵找人来,将这处挖开,大张旗鼓的去叫人来!”
  两个小时后,来自金陵的救援队伍赶到。
  张文白亲自挖掘,最终也只找到长安被落石压住的衣衫碎片,以及一枚沾血的银杏胸针,那是淞沪大捷后张文白送给她的。
  “司令,塌方量太大了,周小姐她……”副官不忍再说下去。
  张文白紧握那枚胸针,沉声道:“有功人士被暗杀在金陵城外,我这个做司令的,一定要给她讨回公道!”
  而此时的长安,已经更换衣着,易容改扮,化作采药的村姑,背着竹篓从容下山了。
  假死,才是最完美的退场。
  唯有如此,长安才能从各方势力的注视中悄然隐,无论是意图招揽她的,还是欲除之而后快的,都会将目光永远定格在这场伏击之中。
  从此,“周长安”这个名字,将会镌刻在殉国烈士的名册上供后人缅怀。
  而真正的她,已如滴水归海,踏上了前往江城的道路,去寻找那些志同道合的革命同行者。
  第14章 风云谍恋关我什么事14
  初秋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吹拂着金陵城外泥泞的山路。
  长安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抹着锅底灰,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她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里面装着几件补丁衣衫和一些干粮,和逃难的人并无两样。
  做戏做全套,既然要死,就彻底抹去周长安的痕迹。
  如今虽然没有严格的身份查验,但汪兆铭的残余势力,敌方的特务机关,甚至张文白为了查明真相而派出搜寻的人,都可能遍布各地。
  乘坐火车和轮船这类需要购票,以及可能遭遇盘查的交通工具,风险实在太大。
  发财自告奋勇,说可以帮长安躲避监视。
  长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发财省着能量,她有预感,这一次之后,她们是真的就要回家了。
  不能浪费一丝能量,才能保证真的回去。
  于是在金陵城外假死后的最初几天,长安完全融入了逃难的人群。
  白天跟着人流沿着公路和乡间土路往西走,夜晚就在避风的墙角或祠堂檐下和衣而眠。
  她刻意改变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脚步拖沓,眼神低垂迷茫,与周围因战乱而迷惘的面孔别无二致。
  长安从不开口说话,哪怕有人主动来交谈,她也不吭声。
  走了约莫三四天,脚上磨出了水泡,她也只是默默挑破,用竹篓里备着的草药简单敷上。
  长安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同一批人群中,以免被人注意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村姑异常坚韧。
  在一个岔路口,她离开了逃难大军,转向一条通往一个小码头的小路。
  在无人之处,长安又换了一身衣衫,花了几块铜板搭上了一条运载山货和渔获的乌篷船,沿着支流往长江方向去。
  船老大只当她是投亲的孤女,并未多问。
  在这气味混杂的船舱里,长安从陆路逃难的村姑,变成了水路行商的远房侄女,顺利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小船在支流上晃荡了一天,终于汇入了浩荡的长江。
  长安在下一个沿江镇子下了船,没有任何停留,又换上了一套半旧但干净的女学生装束,将头发重新梳理成齐耳短发,戴上一副平光眼镜。
  瞬间,疲惫的村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因战乱而略显仓皇的女学生。
  长安顶着这副打扮,混入了一队同样往江城方向疏散的师生队伍。
  面对带队老师的询问,她自称是沪市光华女中的学生,同家人在会战中失散,准备去江城寻找叔父。
  长安的谈吐举止,恰到好处地模仿了受过良好教育但又不谙世事的学生样子,轻易取得了信任,被允许随队同行。
  就这样她获得了相对安全的集体身份掩护,并且乘坐了被学校包下的老旧卡车,避开了层层路卡的查验。
  在经历了徒步渔船卡车,数次变换身份和路线后,长安终于将那些盘查和危险都甩在了身后,江城三镇的轮廓也出现在她的视野尽头。
  进入江城之前,长安谨慎地寻了个借口,与那队庇护她一路的学生队伍分开,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汉口喧嚣的人流中。
  再次出现在街头的长安,又换了一套衣衫,既不是逃难的,也不是学生,而是高校教师的打扮。
  她循着刻在脑海深处的地址,穿过弥漫着抗战气息的街道。
  墙上斑驳而有力的标语,空气中飘散的油墨味,学生们激昂的宣讲声,报童挥舞着号外的身影……
  长安穿行其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那家名为知行的书店。
  它是如此的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同街边的铺面没有任何不同。
  可长安知道,就在这扇朴素的木门之后,有着这个时代真正的脊梁,也是她苦寻而来的归宿。
  疾步向前走了一段路,站在书店门口时,长安却停下了脚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如擂鼓般的心跳。
  轻轻的,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光线略显昏暗,书香与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安按照约定的方式,与站在柜台后打量她的店员对上了暗号。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互相确认过身份,长安被领着朝书店的后堂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命运的节点上。
  后堂的门被推开。
  光线明亮了些许,一位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正在伏案书写。
  他闻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革命者特有的锐利与审慎,却又蕴含着一种深沉的温和与力量。
  是他,伍豪同志。
  是出现在长安翻阅过无数次泛黄书页中的照片,是一个光辉而伟大的名字,更是一段传奇。
  但此刻,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出现在长安的面前。
  就在这一瞬间,长安从来到这里后,所有的艰辛与煎熬,警惕与压抑的情感,瞬间喷薄而出。
  作为知晓这苦难历史的人,如同背负着这个时代的秘密与使命,孤独前行了太久。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知晓胜利终将到来,却也无比清晰地明白,在这胜利到来之前,脚下这片土地还将浸透多少鲜血,一路上遇到的这些鲜活面孔,又有多少会化作历史的星辰。
  这份超越时空的预知,让她时常感到无比的沉重和孤独。
  更是如切肤之痛般的认识到,个人在历史的洪流中,是如此的无力。
  可如今,见到了在历史书中被浓墨重彩书写的人物,这位备受崇敬崇敬的先辈,以如此真实可感的方式出现,那种跨越时空的隔阂瞬间消融了。
  长安一步步走上前,多日的孤军奋战,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目睹百姓流离失所的心碎,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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