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薛敏易离开后, 少了主厨,掌柜起先愁眉不展,但苏嘉言命他张贴公告, 将部分点心暂停供应的情况告知,并说明具体时日将重新售卖, 然后制定一款点心,只针对春节期间售卖。
这样一来, 既可以吊足老顾客的胃口,又能借此推出新的点心,缓解丁老无法坐镇的危机。
下了马车,苏嘉言注意到不远处还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破旧,就连车前吊挂的灯笼也褪了色,上方写着大大的“鱼”字。
朝中姓鱼之人, 只有宰相鱼承龄。
苏嘉言前世曾听闻过此人,是相助顾衔止扳倒东宫的重要人物。
此人两袖清风, 忠直敢谏, 上斥文帝不畏威,下责群臣不阿贵, 凡涉民瘼必躬亲,声震朝堂,百姓皆颂其清正, 死后被载为“铁面丹心,社稷之梁”。
踏进院子前,苏嘉言转头对齐宁道:“派人去一趟雨花街盯着。”
齐宁心想,那边全是烟花爆竹和副食铺,大过年的会有什么。
不过心里这么想,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应下后便消失了。
院子没有下人,平日都是两位老人在这忙前忙后,这会儿走了进来,也瞧不见人,估摸在后院招待鱼承龄。
苏嘉言不知宰相和丁老是什么关系,心里猜想应是好友。
这个猜想很快被印证了。
丁松山见他提着大包小包来,一边责备他胡乱花钱,一边拿出来摆在案上,“你看看你,买这么多,师父怎么吃得完?”
眼看茶案要被填满了,鱼承龄乐呵呵笑道:“行了行了!丁松山,你这是故意显摆,等我儿子回京,必定是满车子好东西,到时候别怪我第一时间来你这拜访。”
丁松山一听不乐意了,板着脸说:“你若敢来,我就敢攀你出门。”
鱼承龄捋着胡须说:“好啊,那我可要试试,看你会不会把我这位——老友赶出去了。”
两人互相打趣,苏嘉言端坐一旁默不作声。
鱼承龄打量他几次,觉得这孩子也是耐得住脾气,深知老友脾性古怪,非常人能忍着,能讨得喜欢,必定有过人之处。
“话说回来。”他道,“你这徒弟是从哪收的?”
丁松山敲了敲乾芳斋的锦盒,“当然是庖厨里,难不成还能是学堂上的?”
说起学堂,鱼承龄便想到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子,大的就太子和济王,小的连三字经都没认全,整个朝堂还是靠着最得意的学生撑着。
他是朝廷里的人,在没清楚丁松山对这孩子的打算前,话都不会说满,以免留下把柄,“你年后若回乾芳斋,这孩子打算带在身边教吗?”
丁松山一眼看破他的试探,干脆开门见山说:“小言,是苏华庸的嫡孙。”
此言一出,鱼承龄面露愕然,开始细细端详起这孩子。
苏嘉言觉得奇怪,丁老何时知晓自己的身份,“师父,你......”
“侯府那么大的事。”丁松山转身烧水,眼底闪过心疼,“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倒上养生茶,他拍了拍苏嘉言的肩膀,叹一句世事无常,“老夫人的事,节哀。”
谈及祖母,苏嘉言内心触动了下,抿了抿唇,“抱歉,先前瞒着师父那么久。”
这时,丁松山打断说:“难言之隐不必说,行了,你也别端着,门口的马车也看到了,这京都,除了宰相家姓鱼,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既已知晓他是何人,就起身行礼吧。”
被识破后,苏嘉言也不难堪,大大方方站起弯腰行礼,“宰相大人。”
鱼承龄逐渐意识到异样,示意他落座,沉吟半晌,才对老友说:“你什么意思,想让我......”
“没错。”丁松山正色,“我想请你,带带这孩子。”
这句话是引荐的意思,苏嘉言盯着他,似在思考着什么。
鱼承龄知道老友想托举这孩子了,但如今朝势诡谲,踏进去就是无底深渊。
何况,此前京中盛传那些流言蜚语,其中多与苏嘉言有关,先是效命东宫,后来又与摄政王和济王有牵扯,这样复杂的关系,委实让人不放心。
他相信老友看人的眼光,但不确定这孩子能否有扛旗的本领。
丁松山看出老友在犹豫,但这样的纠结,在自己得知徒儿的身份时,何尝没有过,“你若是不愿意,我会找别人,不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生疏,让鱼承龄胡须都颤了颤,长长“哎呀”了声,“你个老顽固,就不能让我好好斟酌吗?”
丁松山看了眼徒儿,朝老友哼了声,“你不帮我疼疼他,我一样有法子。”
“你还能出山不成?”鱼承龄倒不信了,一个能被气出病的人,还会回来忍受这群迂腐的书生,“难不成你还想把他交给你的学生?”
他们心知这个学生只有一人,摄政王顾衔止。
苏嘉言心头漏了一拍,仍旧一言不发听着两位长辈博弈,掏出玉佩磨牙。
鱼承龄有顾虑太正常不过,如若没有才叫奇怪。
谁会愿意接纳一个和天家有牵扯的人?即便没有,就凭文帝对权贵的打压,也足以让人打退堂鼓了。
鱼氏世代簪缨,前人为开国功臣,后人驻守边疆,在京的个个人中龙凤,让人望其项背,如今鱼承龄一把年纪,本是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却依旧要坚守本职,为天下为百姓。
其实苏嘉言的内心是平静的,丁老为自己谋划一事,已足够让他感恩戴德,亲人都未能做到的事,一位萍水相逢拜的师父却能做到。
既难得,也让他徒升暖意,冷冽的眉眼也柔和许多。
“行了!我不与你争辩!”丁松山没耐心了,“小言到底是不能入你的眼了,鱼承龄,你就是在朝为官多年,成了迂腐老头!”
鱼承龄叹了声,“真叫人伤心,我何时说过不带小言了?”
丁松山愣了下,“那你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鱼承龄道:“你也得让我们多接触接触啊。”
这下丁松山沉默了,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苏嘉言取下玉佩搁置案上,适时打圆场,“师父,我看天色也不早,不如我帮你送宰相大人回去,免得你担心回途的安危,好不好?”
语气像哄人似的,这招缓解心情的效果立竿见影,丁松山就爱听徒儿说话,眉头立见舒展,瞪了眼识趣的老友。
鱼承龄复而捋胡须,发现这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二人的相处着实有趣,无论师父怎么说,徒弟都能乖乖做,只要端出结果,无论好坏,都能互相讨论一番,这样矛盾冲突少了,意见还能碰撞。
就是需要足够的耐力。
苏嘉言说到做到,当真是送鱼承龄回去。
但行至中途,突然发现自己的玉佩忘取了,“宰相大人......”
话音未落,马车骤然一晃,鱼承龄眼看倒下,苏嘉言迅速伸手扶住,然后听见车夫在外喊道:“哎呀,马车脱轴了。”
情况突发,鱼承龄脸上没有着急,更多的竟是尴尬,“这马车用了数十载了,总是有点小毛病。”
苏嘉言略感意外,莫说是官宦人家,就算是有些钱的百姓,马车有问题,第一时间都是想着换掉,鱼氏家中的,非但不换,还修修补补着用。
“大人。”他起身行礼,“这里离师父家中不远,你且在这等我,我回去寻师父借马车。”
鱼承龄想说不必麻烦,自己下车修一修也可以,但话还没说,这孩子的身影就消失了,动作干脆利落,马不停蹄往回赶。
如此,苏嘉言回了院子门前,为了不耽误时辰,拔腿就往后院跑。
谁知途径书房时,意外听见顾衔止和丁老的谈话。
“我说让你照看小言,你倒好。”丁松山语气有点重,“就想让小言入官场,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拿你是问。”
他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女,难得有个孩子深得自己喜欢,自然不愿被瞎折腾。
顾衔止按下手中的棋子,“老师放心。”
他没给出什么承诺,但丁松山知道,有一句“放心”,自己的徒弟绝不会有事。
老人无奈长叹,转而问道:“前两日,让你帮我上香,你可去了?”
“嗯。”顾衔止道,“老师心意,父亲和母亲都会收到的。”
苏嘉言想起在道观的偶遇,原来是顾衔止给父母祈福。
只是奇怪,传闻文帝和顾衔止是同胞兄弟,文帝为大,摄政王为小,难道并非如此?
屋里,丁松山的语气变得沉重,“当年若不把你放在先帝先后之下,你也活不下来,老师知你不易,这么多年了,还是放不下吗?无相。”
一声表字,让这局棋静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