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马匹明显感到焦躁并且试图挣脱控制的时候,陆茫会表现出格外的紧张。
再联想到那天追月出事的场景,傅存远本来觉得陆茫可能是经历过赛马失控导致受伤的事情,才会对类似的场景产生恐慌。
但偏偏今天的悼别仪式没有马,只有韦彦霖,陆茫也出现了恐慌症状。
这说明两人之前必然还发生过什么,但傅存远知道,现在追问陆茫未必会说,所以他的试探点到为止。
傅存远眨眨眼,思绪回笼。他伸出手,拍了拍陆茫的脸,再次喊道:“陆茫?醒醒。回房间睡。”
这次那人终于有反应了,先是微不可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用脸颊贴着傅存远的手蹭了蹭,像是个形成已久的习惯。
大概又过了三秒,陆茫像是彻底醒了,恍惚地睁开眼。
傅存远的手心还和陆茫的脸贴着,他能感觉到那人一怔,紧接着慌张地直起上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睡着了?”陆茫没话找话地问了句。
傅存远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说:“嗯。回去休息吧。”
陆茫一声不吭地动起来,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前他微微一顿,随后转头对傅存远说:“晚安。”
傅存远笑起来,说:“晚安。”
今日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冬雨夹着深入骨髓的湿冷落到身上。训练中心的跑道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马蹄飞奔时扬起的也不再是沙尘而是一块块泥巴。
陆茫抓着缰绳,隐隐感觉到午夜霓虹有些躁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影响,衰仔今天的训练状态并不好,不仅推它加速的指令执行得不够之前彻底,还会在对周遭同样在训练的马匹背耳朵,不断地发出几声低吼。
陆茫安抚了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于是勒马停在傅存远面前,跟他说了一下这个情况。
“先下来休息一下吧,”傅存远看起来不是很意外,“衰仔不太喜欢下雨天。”
“气象台显示新马赛的当天及前后两天也可能有小到中雨,到时候草地大概率会变成重场。它就算不喜欢也要适应的。”陆茫骑在马背上,开口道。
“别那么焦虑,我刚才看了下训练记录,虽然有波动,但和平时的成绩没有相差很大,”傅存远一边回答一边给陆茫递了条毛巾,“而且,就平时的训练记录来看,基本上没有输的理由。”
“再练十分钟,”陆茫擦擦脸上的汗,停顿片刻,“今天早点结束。”
说实话,不单是午夜霓虹状态不好,他今天也莫名觉得不太舒服,没法集中精神。
傅存远闻言,仰头说:“好,不要逞强。”
马匹重新在马场上飞驰起来。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别的马匹和骑师有不少已经提早结束训练了。
傅存远低头重新分析着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200米51.2秒,600米39.1秒,200米13秒。
他把过去一周的最好成绩圈出来,在最后一个笔圆弧结尾时,笔尖点在板子上,不甚明显地颤动。
但凡对赛马有过一点深入了解都知道这个成绩代表什么。
哪怕傅存远一直很看好午夜霓虹,这个训练的结果也好得远超他的预料。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陆茫重新回到巅峰的样子,就如同他第一次认识这人并心动那天一样。
但这次,站在陆茫身边的人会是他。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突然从练马场上传来。
听见声音的傅存远心头一跳,骤然回过神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糟糕感觉在同一瞬间慑住他的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
骑着午夜霓虹的陆茫最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马匹剧烈的嘶吼和呼吸,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是午夜霓虹闹脾气了。
马匹猛地扬起前蹄,甩着脑袋胡乱地蹦跳着。多年的训练早已将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刻进了陆茫的身体里,他知道此时应该尽可能稳住重心,同时紧紧控制住缰绳,但惊恐发作让他的身体完全僵住,根本不受控制。
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无法动作的陆茫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他后腰重重撞上了练马场跑道边缘的栏杆。
铁与肉毫不留情地碰撞,呼吸直接被碾断在肺腑里,变成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陆茫握着缰绳的手也松开了,剧痛沿着脊椎蔓延开来,穿透他的整个腰部,连通后背,像是一张蛛网般把他缠在其中。
他跪在地上,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把他淹没。
同样扬起的马蹄,同样的剧痛。
还有一阵骇人的热度在身上各处流窜。
混乱中,有人飞奔着来到他的身边,但陆茫完全没法思考,只觉得血腥味伴随着泥土、雨水等各种杂七杂八的气味充斥着他的肺腑和鼻腔。
傅存远看着蜷缩在泥地里的陆茫,刚准备把人抱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乱动!!他的腰本来就有伤!”
是韦彦霖。
第8章 08. 衣服脱了
傅存远跪在泥泞的跑道上,听见韦彦霖的话,动作一顿,紧接着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改成抚上陆茫的脸,然后小声安抚道:“没事的,陆茫。能听见我讲话吗?”
雨真的下大了。
雨滴带着重量砸在脸上,弥漫开湿凉。噼里啪啦的雨声中,陆茫缓过最初的疼痛后,隐隐恢复了对周围的感知。
他听见了傅存远的说话声,也感觉到了那只贴在脸侧的温热的手。
慢慢呼吸。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回响起来,原本已经漫上心头的恐慌也跟着在这一刻突然消弱。陆茫开始夺回呼吸的控制权,但疼痛还残留在身体上,让他没法立刻站起来。
“没…关系,”陆茫艰难地开口,别说是讲话,他现在连呼吸引起的那点起伏都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处,激起一股穿透身体的疼痛,“扶我起来。”
与此同时,身穿西装的韦彦霖也跑了过来。他那套高级定制的西服被雨水打湿,裤腿和皮鞋都溅上了泥土。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原本戴在韦彦霖中指上的戒指这回已经不见踪影。
一同冒雨冲过来的还有好几个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
一把伞很快挡到他们头上,工作人员在韦彦霖的指挥下想要将陆茫移上担架。然而陆茫的手指用力拽住了傅存远的衣角,然后是衣领,随后挣扎着直起上半身。
“我不去医院,”他忍着疼痛开口,“傅存远,我不去医院。”
这个姿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拥抱彼此。
午夜霓虹这时倒是不再发癫,没有反抗地让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牵住,只是从身后那条左右甩动的尾巴以及在原地不停踢踏的蹄子还是能看出它的焦躁。
傅存远抱着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犹豫。他不知道陆茫在抗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更不知道韦彦霖口中的腰伤到底有多严重。
因为一无所知,他无法对眼下的情况作出客观理智的判断。
短暂的停顿后,傅存远伸手解开了陆茫的头盔,然后小心托着陆茫的腰,搀扶着那人站起来,说:“好,不去。我送你回酒店。”
“你痴线是不是?”韦彦霖冲过来要把他推开,“我比你更清楚他的身体。而且他现在是……,”
“你同我收声!”
一声怒喝打断了韦彦霖。
陆茫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泥水和雨,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在发抖,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又夹杂着几乎是一闪而过的恐慌和怨恨。
这些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傅存远很难分析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爽。
不爽于陆茫时至今日还会被韦彦霖影响,会被那人勾起情绪波动,甚至少见地发火。
韦彦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一声不吭地闭了嘴。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对这幅诡异的局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尴尬地愣在原地。
“帮我把午夜霓虹牵回马厩,让它冷静一会儿,”傅存远打破沉默,转头对牵着马的工作人员说道,“我晚点回来看它,辛苦你们了。”
——嘀哩哩。
酒店房门打开又关上。陆茫在傅存远的搀扶下坐进沙发里。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跟傅存远说声谢谢,就听见那人说:“衣服脱了。”
陆茫一怔,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人。
傅存远是高大的,应该有一米九上下,但或许是这人平时都表现得格外温和且好说话,所以陆茫一直没有从傅存远身上体会到太多的压迫感。
而此时此刻,傅存远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他,平日里因为笑意总是带着点弧度的嘴角和眼尾也拉平了。
“衣服脱了。”傅存远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被雨水淋透的衣服带着湿气紧贴着身体,那种感觉相当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似的,但陆茫没有动,而是微微皱着眉头回望着傅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