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远没有解释,他宽厚的大掌抚摸冰冷的脸颊,声音无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语。
“将这一切忘记吧,我们再做一场梦,永远不会分开。”
说罢,他拿起那张写满祭文的面具,缓缓放到端端的脸上。
一瞬间,那些黑色的经文仿佛拥有了生命,像黑色的烟丝在端端苍白的皮肤上蔓延。
透过那细小的空洞,萧远看到两行泪水滑落,他微微勾起嘴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要。”端端颤抖着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臂。
他不知道远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如果手记里写的是真的,那远哥必然与蜃做了交易。
“没关系的,不会有事。”萧远早已没有回头的机会。
这是他们的第一场梦,很多地方还不完善,下一次,他会给端端一场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会永远陪着他。
贡楼外,太阳的光芒散去,荒芜的森林被白雪吞没,高楼开始倒塌,身下的木头化为碎屑,一寸寸散去。
新的梦境正在重塑。
也许他应该相信远哥,相信他给予自己的梦,但身处虚幻,哪里存在真正的幸福。
他要知晓真相。
祭文犹如一张望不见尽头的帛书,在虚无的白光中绵延,端端摸到腰间的匕首,甩手扔向空中,划破了长帛。
“不!”
萧远双眼猩红,疯狂地扑向祭文。
端端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脏猛地收紧,他不忍心见到爱人丧失理智,却也撑不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倒下的刹那,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萧远的衣袖,灰蒙的光照进眼眶,他看不清爱人的面容,只看到无数细小的气泡随着光往上漂浮。
原来他在水里。
端端心想:无名湖的水也不是很冷啊。
——
天色灰蒙,烧不完的纸钱被风吹到空中,灰烬飘得到处都是,寨子里弥漫着硝烟的气味。
“祖训不可违,破戒者引来神罚,降罪全族,为平神怒,施以燎祭,方得安宁。”
燎祭。
在端端的记忆中,寨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此类祭祀。
所谓燎祭是以焚烧玉帛、牲畜、物件祭天或祭奠死者,将栎、松等树木作为柴薪,再将其捆绑在木头上插入柴堆,像一柱从下点燃的香,焚烧而起的青烟被视为与天神沟通的长桥。
而百鸟寨的燎祭更为残忍,所烧之物必是活物,端端曾在幼时看到过这种祭祀。
当时被选做祭品的人,听说是犯了偷猎之罪,触怒神明,致使村子遭受地动之灾。
祭祀开始时,萧氏一族的长老亲手点燃火焰,刺眼的火光,一寸寸吞噬柴薪,噼噼里啪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很快,火焰蔓延到人身上,惊恐的惨叫声传遍村子的每个角落,但声音没有持续太久,转眼的功夫便只剩下一滩灰烬。
午时将至,同样的祭祀又将在寨子里上演。
“不要烧死我的孩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这场天灾与他无关啊——”
“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怎么又要让人跑出来,延误了祭祀,你们担得起吗。”
妇人的声音悲痛欲绝,但不等她说完,一群人便将他拖了下去,整个寨子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端端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午时已到,萧氏长老走上祭台,又将之前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他还说,这场祭祀是为平息灾祸,并非他们所愿,一切都是为了寨子的长久安康。
或许吧,在天灾面前人是渺小的,如果用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换取上天的宽恕,那也是值得的。
他念起一段听不懂的咒文,手中的火把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端端感觉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件物品,被人拿起又放下。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无数金丝火线从眼前升起,将他吞噬。
原来他就是那个极品。
等等,好像有不对。
当火焰消散,他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呜呼,没死。
不对,没死的话,为什么他动不了。
可死了的话,为什么他还能看见那些人在他的面前走来走去?
端端没有疑惑太久。
很快有一双手将他从地上了起来,然后又听见长老的声音。
“和之前一样送到湖里,切记,这件事不要让萧远知道。”
“可这事能瞒住吗。”
“瞒得住就瞒,瞒不住人也已经死了,他又能如何。”
“也对,反正人已经死了,神会保佑我族。”
所以他真的死了,只是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寄宿在某个容器里,成为了祭品?
可能是死了的原因,端端思绪有些混乱,总而言之,他希望远哥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冰冷的珠子敲打着银制的面具,声音清脆刺耳。
进山的路颠簸蜿蜒,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端端不知疼痛、不知时间、不知人心诡谲,他失去了□□,失去了与命运抗争的力量。
他本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着生命最终时刻的到来。
直到被扔进湖中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恨席卷了他的灵魂。
他不应该就怎么死去。
他的父母还需要照顾,他还没有看到弟弟妹妹长大,他还没有实现与远哥的承诺,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凭什么因为那些人的一己私欲,因为他们顽固不化,就这样这样不明不白死去……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恨族人愚昧无知、恨命运不公世态炎凉、恨远哥恨家人救不了他……他恨寨子,恨所有人……
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陪葬。
那就向他们复仇吧。
深不见底的黑水里,一道刺入刺入灵魂的声音将他拖起。
啪嗒——一张银色面具落在窗前。
屋里的男人被囚禁多日,听到响动前来查看。
他拿起面具,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如冰冷的湖水将他淹没。
萧远望向寨子中升起的灰烟。
是他害死了他,是他们害死了他。
萧远带上面具,被仇恨浸染的灵魂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一场熊熊燃起的大火。
无数火焰从四面八方围上贡楼,燃烧声、碰撞声、惨叫声如同这世间最悦耳的篇章,取悦着沉睡在这片土地中的怨灵。
传承百年的大厦转眼倒塌。
萧远站在火光之中,猩红的灰烬随着寒风纷飞,抚过他冰冷的面颊。
这场火远没有停,绕过茂盛的树林,蔓延整个寨子。
怨恨的火焰以人为香,携带着灵魂的灰烟被风卷入湖中,死无葬身之地。
神明会实现你的愿望,但代价是巨大的,不知你是否如愿。
两行清泪沿着面具落下,这不是我的愿望。
复仇的焰火还在燃烧,神明为此感到不悦,愿望已经达成,他们应当将灵魂献给他。
“可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萧远抬起头,用腰间的匕首割破掌心。
像所有族人与“蜃”签订契约时那样,将自己的血液、睫毛、骨髓、皮肤献给祂,成为祂的仆人,分享祂的力量。
但萧远不要力量。
蜃知晓人的贪婪,却抵不过少年身上庞大的因果,吸食了他的血液。
“我要一场有他在的美梦。”翩飞的灰烬将他的身体吞没,萧远献祭自己的一切,他要这场梦,“直到永远。”
啪嗒——吼——
伴随着蜃的哀嚎,面具再一次落入湖中。
太阳爬上山尖,天快亮了,断头山的阴霾永不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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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复盘一下。
第87章
86、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梦中的人却不愿苏醒。
“端端,该醒了。”
眉间难挨地皱成一团,苓端礼不敢睁眼, 害怕将要面对的是绝望。
温暖的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苓端礼抓住他的手,可怜兮兮地往他怀里钻。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真的吗……如果是梦, 也太逼真了。
“真的, 我不会骗你。”
男人的声音温柔坚定, 苓端礼缓缓睁开眼,浅棕色的慢慢凝出焦点, 照出爱人的面容。
“你在就好。”他扑进池霄怀里, 梦里眼泪都流干了, 醒来还是忍不住流泪。
人生少有时刻能同时感受到惊惧、痛苦、绝望和爱, 这场梦像遗失已久的拼图, 紧紧嵌进他的灵魂里, 令他恍如隔世难以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