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倒是何毓文,没急着发动汽车。他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郑珏,不动声色地问,“喝酒了?”
郑珏点头。
他闻到空气中的酒精味道,皱了皱眉。他发动车子,车子安静的,没放音乐,也没有广播。夜晚,喧哗的街道,璀璨的霓虹灯,把深蓝色的天都照得有些亮。郑珏有点心虚,但又找不到别的借口想让何毓文来接他,便破罐子破摔地想,说谎就说谎吧。
何毓文做什么事情,都无比专注的样子,漂亮修长的指节,搭在方向盘。遇到红灯时,便很轻地一下又一下等待地敲打。即使俩人没有交谈,郑珏依旧被身旁这人无声的魅力征服得快半死。他没喝醉。
到了小区,停车,郑珏不舍地从车子钻出来,他走在前面,那人便跟在他身后。他连走路都不会走了。楼道的感应灯一亮,两道影子摇曳在一起,两人却疏离又沉默。郑珏有无数次想说话又咽回肚子里,一开口,又闭上了嘴巴。他走得很慢,男人也走得很慢,相隔了几步楼梯,郑珏却觉得是两人最近的距离。
快走到他家时,郑珏故意脚滑,往后踉跄了一下,何毓文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扶住了他。他抓住男人的衣服,仰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他拼命挤出一点点泪水,眼眶变得酸痛,浮上水汽,乖顺,又阴险地抱歉:
“不好意思啊。”
他立刻站好,何毓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失望地站在他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锯齿和锁孔接触的一刻,何毓文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他心灰意冷地进门,锁门,很不爽地撇了撇嘴,甩掉鞋子,走到浴室前,细细打量着镜子中的郑珏。黑色的头发,五官算得上清秀。他捏了捏脸颊,龇牙做了个鬼脸。
第九章
六月中旬,高考结束,高中生纷纷出来耐不住寂寞地出洞做头发,理发店里忙,老板把小姚叫过来。电话里头小姚估计和他女朋友温存呢,一开始不愿意,老板便说,加钱。十分钟后小姚屁颠屁颠地骑着小电驴过来了。
郑珏当时正在给一个小姑娘抹染发膏,小姑娘一直和郑珏聊天,调戏他,说他长得比他男朋友帅。
郑珏:“你哪个高中的?”
女孩子:“南中。”
郑珏反正不知道什么南中北中,他外地来的。老板闻声还惊讶了一下下,说,“小姑娘南中的?读书很好的咯。”
女孩:“一般般啦。”
女孩继续和郑珏扯淡,她很会聊天,聊到口干舌燥,眨巴着眼睛求郑珏:
“哥哥,能不能帮我带一杯奶茶呀。”
郑珏爽快地答应了,走到对面给她买了一杯奶茶,按着女孩的要求加了很多东西。他站在前面无聊等待时,又给小姚点了一杯,小姚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向他抛了个媚眼:
“谢谢小玉。”
女孩突然笑起来,郑珏看到镜子笑脸盈盈的女孩,也觉得好笑,问,“笑什么?”
女孩眨眨眼睛,“没什么呀。”
郑珏无聊地玩手机,女孩在和男朋友聊天,通视频电话,俩人互动的甜蜜语气让恋爱老手小姚都频频侧目。小姚转着手里的梳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说,“对象啊?”
女孩:“嗯。”
“高中同学?”
女孩直爽地点头,“嗯。”
郑珏滑手机的手指一顿,看了一眼时间,对女孩说,“洗了吧。”
头发染得不错。女孩很满意,付钱时凑了个整,说,“算上奶茶钱嘛。”
她俏皮地和郑珏说拜拜,一蹦一跳地走了,之后又是一个烫头的男生,还穿着校服,指着手机一张图片酷酷地说,“烫成这样就ok了。”
郑珏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这点水平搞不成他理想的发型,赶紧把老板喊过来,自己钻进后面帮客人搓头。搓得他胳膊都酸了。
直到接近十点,郑珏才下班,老板请他们吃夜宵,三个人蹲在理发店门口,郑珏矜持地坐着小板凳吃串串。另外两个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沧桑地分烟抽,背着郑珏,不让小郑吸到一口二手烟。
郑珏累得半死地回家,头抵在门上,掏出钥匙开门,结果钥匙怎么插都插不进去。他换完所有的钥匙,他钥匙都没几个,所有的钥匙都换完了,门依旧开不了。他想怎么这么邪门呢,把钥匙放在灯下细细观察了一下,是他家大门的钥匙。
他暴脾气一上来,硬是被他挤进半截锯齿,但钥匙就是拧不开,他爆了一句脏话,拔出钥匙,狠狠地锤了一下门。锤完他傻缺地喊疼,自己呼呼地正吹着。门却自己开了。
他以为家里进贼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看着他的,是何毓文。
郑珏皱了皱眉。他的房子怎么会长出他心心念念的何毓文呢?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睁大眼睛端倪着同样盯着他的何毓文,直到何毓文冷冷地说道:
“干什么?”
这句话终于把因为工作忙得晕头转向的郑珏一巴掌打醒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门牌号。顿时尴尬地想钻洞。
他多走了一层。
他以前也有这个毛病,以前楼上没门,掏钥匙转了半天也没事儿,他自己反应过来了,灰溜溜地跑回家。反正谁也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了,有人给他开门,还是他顶上的心上人。郑珏一张白白的脸腾地变红,疙疙瘩瘩地说,“啊……啊?不好意思我走错了。不好意思啊。”
他连忙地道歉,卑躬屈膝地,宽大的t恤,弯下腰露出领口半片胸膛。何毓文居高临下地望着一直抱歉的郑珏,突然伸出手握住郑珏的肩,说,“没关系。”
郑珏抬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过来,他不为所动地收回手。缓和一点冰冷的脸色,说,“才下班?”
郑珏苦着脸,“嗯。”
何毓文往后退一步,“早点休息。”
他没关门,却是下逐客令了,郑珏心里暗骂这男人怎么这么木呢。只好再次歉意地笑了一下,“真的不好意思。”依依不舍地走了。郑珏刚回头何毓文就绝情地关上了门,郑珏听到彭的关门声,暗暗地咬牙。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那天在游泳馆男人自\慰的画面。他开始怀疑男人压根没认出是他,他染了黑头发,水雾朦胧的浴室,能认出他是郑珏么?他或者近视,摘了隐形,他赤身裸体地站在他眼前,也认不出他。
小郑真的要被一点都不通透的何毓文搞得烦死了,他每次送上门找他,他一直如此不为所动,他真的是因为头昏脑胀走错了楼层么。他就是故意的。他日日夜夜惦记着楼上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会脑子糊涂了,心里深深地挂念一个人,他即使智商降到负两百,也不会真得做这么蠢的事。
犯蠢,没脸没皮的事做了不止一件两件。郑珏在床上滚来滚去,楼上静悄悄地,电视也不放了,郑珏失望地想。连声音都不愿放给他听。
他拼命地划着暧昧的小船,卯足了劲儿狂奔,对方的影子都追不上。
但勇往直前的小郑,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即使穿了五六十一双的足力健,他也会迈开步子,手脚并用,抓到他想要的猎物,撕碎,咽到肚子里,他盯着天花板。那盏白色的灯。他想了很久,才把灯关掉。埋进枕头里,怀着不甘心睡了。
第十章
进入七八月份,太阳才算真正的毒辣,郑珏喝着汽水在大马路上顶着大太阳走。二十六岁了仍不知死活地喝冷饮。他踢着一双黑凉拖无聊地东张西望,走进一家花店,一进门差点被浓烈的花香味熏得半死。老板迎上来,亲切地问他买什么,郑珏很不熟练地说:
“有玫瑰吗?”
老板立刻领着他走到里面,热情地和他介绍品种。小郑盯着一束束漂亮的花,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啊?
价钱从199开始,飙升到1999,他吸了吸鼻子,说,199的吧。
他填完地址,付完钱走出花店,玻璃门上方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郑珏进便利店买了一根冰棍,把冰咬碎,盯着头顶的屋檐发呆。
他掏出手机,打开之前收藏的网页,都是他夜晚浏览无数次的帖子,什么“如何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住在我楼上是什么感觉”“给男生送花要注意什么问题”等等。郑小珏晚上看得晕头转向,他想追人呢,都已经近水楼台了,他加把劲。人和迈巴赫都迟早是他的。
满怀期待地等到休息日,花店提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送花的工作人员在路上了。
他握着手机在客厅转圈圈,一会儿钻进被窝像只缩头乌龟,一会儿又慷慨激昂地走到门口,贴着耳朵听脚步声。
郑珏想:收到花的叔叔会是什么反应呢?他如果花粉过敏,或者不喜欢,会不会来找他啊?喜欢的话,也会来找他的。
何毓文听到敲门声,他轻笑了下,放下手中的笔,戴上眼镜去开门,结果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陌生人,得体礼貌的笑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