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双手环抱住沈泽宇,下一秒,木壳破碎脱落,露出衣服和皮肤原本的模样。
观众席中熙熙攘攘的时间重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身形清晰的一人。他走上台,将正在作为主角出演木偶戏的自己拥入怀中。
“我曾犯下过错,如你所见,我逃避现实,自暴自弃,”沈泽宇义正言辞道,“可独自在陌生的土地上野蛮生长也没啥大不了的,虽然会遭受风吹雨打,但我能变得更加强大,你看。”
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那些困扰并没能杀死沈泽宇。
瞧不起谁呢,居然敢说人类的生命力不顽强。
“你……唉。”
柳树长长地叹息一声,充满忧愁与隐忍的喜爱,这是它最像人类的时刻。
“要是那个孩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第91章 悲喜剧(14)
调查员们躲在最后一排椅子后面, 紧张地望着舞台。
“真的不用上去帮忙吗?”王志远低声问,手心满是汗水。
俞聪眯着眼疑惑道:“他们叽叽咕咕在说什么呢,为啥音响被关了?”
“千瞳在控制室, 不知道是不是她搞的鬼。”阿湘猜测。
林奕的视线始终落在观众席中最显眼的那位“沈泽宇”身上,当他动身时,她也立即察觉:“他主动上去了。”
观众沈泽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一登台就帮主演沈泽宇解除了木质化。
“毕竟来自未来,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林奕若有所思道,“这个人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呢……”
虽然义无反顾扑向最危险的地方, 直面残暴专制的国王, 他却游刃有余, 仿佛坚信会有人兜底。
难道对沈泽宇来说,这些队员真的能提供这么大的安全感?
林奕直觉认为他不是会轻信他人的人,相反, 沈泽宇戒备心很高。据她了解, 俞聪和王志远只跟随他探索过两次怪谈域, 相处时间并不长,没想到竟能建立起如此紧密的关系。
还是说,他信任的其实另有其人?
林奕悄悄往普利斯玛的方向一瞥。在舞台灯光亮起之后,祂就变得异常安静,像是中了石化魔咒,连呼吸起伏都几乎没有,双眼专注地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在祂视线的尽头, 几根细丝疲惫无力地耷拉下来,最长的一条甚至落到了地面上,沈泽宇脱离控制, 不紧不慢地走向四周的木偶。
他先来到最年幼的“沈泽宇”面前,蹲下并拥抱他:“你不仅有天赋,而且很努力。不过,你跳舞不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律动,和音乐共鸣能带给你快乐。”
舞者不需要戴冠,在孤独中享受乐曲也是一种乐趣。
紧接着,沈泽宇起身,走向下一个自己。
“你偷偷跑出来玩了吧?其实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小朋友有没有陪在你身边,既然如此,就别再为他们的离去感到伤心了。”
再往后,是挖出神秘彩蛋的沈泽宇。
“你……找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要好好珍惜它。”沈泽宇这回没多说什么,惊喜还是留在以后揭晓比较好。
十二岁的沈泽宇杵在旁边,目光呆愣。沈泽宇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摸摸小脑袋:“蛋已经告诉我了,舍友生病跟你没关系,它也没做任何坏事,所以别再自责了,好吗?”
“我才没有自责!”嘴硬的小沈泽宇带着哭腔反驳道,脸上渐渐显现出活人才有的红晕。
闪着泪光的眼眸中,蕴含着一丝茫然的期待。
那颗漂亮的蛋,在那么久之后还陪在我身边吗?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那个高大的自己就走向了下一只木偶。
沈泽宇对饱受乐园噩梦困扰的自己说道:“我不会,也不必再逃了。”
现在看来,乐园噩梦出现的原因并不是他有《死亡欢乐谷》幸存调查员后遗症,而是曾进入过这个怪谈域的超越者在通过梦境向他发送信号。
「黎明」继续发展下去,成为知名探索队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被基金会派遣去负责《死亡欢乐谷》这个棘手的项目。
沈泽宇终究是要面对这份恐惧,亲手终结难眠的夜晚,所以他没理由继续视而不见。
他也不觉得与《死亡欢乐谷》硬碰硬是愚蠢的决定,因为他已经有了成长性很好的伙伴,等时机成熟,「黎明」的成员定能成为强大的阻力。
最后一只木偶,是十八岁的沈泽宇。
成人与幼儿区别很大,小时候为了方便管理,学校里的孤儿们都被要求把头发剃得很短,但到了成年的时候,沈泽宇的头发已经留到过肩了。
儿童意气风发,夹杂着令人讨厌的熊孩子调皮感。十八岁,有了长发修饰且眉眼完全长开的沈泽宇多了分柔和的美,眼中冷冽目光却如锋利的刀刃刺破丝绸,和平静顺从的表情形成强烈反差。
“你和我最像,”沈泽宇上下打量他,轻轻一笑,“不过还是差了点。”
十八岁的沈泽宇闭着眼,恬静的睡颜让人联想起童话中的睡美人,但他保持笔直的站姿,让画面略显违和。
“唉,没有柳树控制你,你就完全没有回应我的能力了吗,”沈泽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关系,趁现在好好睡吧,独处的日子没几年了。”
搬到新家后,沈泽宇的生活会越来越热闹。
沈泽宇伸手触碰木偶的脸颊,来回擦拭几下,然后走上前抱住他。
等到最后一块木屑化作飞灰消失在空气中,沈泽宇松手,向后退几步,回到舞台最中央。
“我做到了,但还没完全做好。‘和解是自我的救赎’,但你写下这条守则时,想让孩子做的不仅是跟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有跟父母和解,对吧。”
和解意味着原谅和包容,他尽可能敞开心扉完成这场演出。
沈泽宇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我不认识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小时候负责照顾我和同学的‘母亲’已经联系不上了。现在我的监护人是郑利行,但不住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矛盾。”
“没有矛盾?这不可能。”柳树无法理解这种完全超出它认知的事情。
沈泽宇仔细一想,或许是距离产生美,他从来没和郑利行争吵过,也没反抗过她。最大的定时炸弹是伪人辅导班,他向郑利行隐瞒了太多事,只是暂时风平浪静。
如果有一天,郑利行得知真相,会不会对他失望至极?斩断所有感情上的连线,像其他人对待他那般,往后只将他当成一把未开刃的刀。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我现在的母亲很好,”沈泽宇义正言辞地说道,“所以我知道你有问题。”
郑利行一向很尊重他,不会过多干预,甚至帮忙将别人挡在外面,给他提供相对的自由。
“你不善与人沟通,你会把心里所想讲给母亲听吗?”柳树问。
沈泽宇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会,她也不问。”
“她做的所有决定,你都认为是正确的吗?”
沈泽宇摇头:“她并不十全十美,当然也会做错选择,我不可能盲目相信。”
柳树不依不饶道:“你和她年龄相差很大,没有共同语言,碰到什么困难也不会分享,又分居两地,哪里称得上有母子关系。”
“是,我甚至没认真喊过她一声‘妈妈’,但她爱我,我也敬爱她。”沈泽宇鄙夷地看向天空,“比你好多了。”
柳树再次发出那声感叹:“要是那个孩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我也希望能做得像你的母亲那样好。”
舞台上的木偶丝线几乎已经全部消失,除了缠在沈泽宇身上的。
“操控你的人不是我,”回过神来的柳树有些疑惑,“那是谁?”
该怎么回答呢?沈泽宇心中有好几个答案想脱口而出,却都觉得不太合适。
室友,朋友,家人,宠物……
“是我小时候捡到的蛋,现在长大了,很乖很粘人。”沈泽宇道。
柳树浏览过沈泽宇的经历,也记得那颗一看就非同寻常的蛋,惊讶道:“你找到它了?”
“不,是祂找到了我。”沈泽宇微微垂下头,让刘海挡住自己的眼睛。
过去的阴影对他纠缠不休,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他避之不及的麻烦,却偶尔给他带来惊喜和宽慰。
“哪怕你离开了血亲,也在被人珍爱着吗,真幸福……”
帷幕缓缓落下,将舞台与观众席隔绝,连那个来自未来的沈泽宇也被挡在外面。
数十根粗壮的树藤突然从天而降,砸烂木制的舞台,将根须深深插入土地。沈泽宇猛地扯住身后的丝线,才勉强没被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