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好吧,你的理由太牵强了,我不想出去。我们都没见过你说的人,凭什么相信你?”
  “蛋在乎你,那又如何?你只是通过想象赋予它人格,但你心里清楚,它根本没有人类的意识,别再自欺欺人了!”
  舞台上乱作一团,恶意肆无忌惮地倾斜而出,比当初沈泽宇遭受的对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泽宇紧握双拳,忍无可忍地对天空说话——
  “够了,柳树,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第90章 悲喜剧(13)
  所有的木偶刹那间全部静止, 显现出它们是无意识物品的本质。
  柳树不会说话,它只能操控剧场里的设备发出ai合成音,尽可能模仿木偶的本音。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见证了你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我了解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母亲了。”沈泽宇嘲讽道,“我还没被你完全寄生呢,而且事实上就算你的后代成为我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高高在上的母体,自以为是的母体,冷漠又妄图操控一切的母体。
  它将木偶的特点放大化, 毕竟戏剧需要足够的冲突, 但那样就有些失真了。
  沈泽宇不认为过去的自己真如这些木偶般不可理喻。
  “奇怪, 错误……”它被绕迷糊了,“你为何仍‘活着’?”
  沈泽宇冷笑一声,带着点炫耀意味扯了下身后的丝线, 它们的另一端连接的并不是这棵妖树, 而是他的室友。
  “叛逆的孩子, 你居然不肯接受我的供养,”柳树并不愤怒,平静地再次提出那个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沈泽宇仰起头道:“哪怕是崔晓阴那样的窝囊废,也会跑出去找一条生路,不是吗?”
  空气寂静了好一阵。
  “你挺矛盾的,不过这样的心情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倒也正常。”沈泽宇不敢妄言‘母亲’,他没有生母, 只是凭借自己日常观察得出的结论来评价它。
  又想孩子留在身边,又暗中抱有一种期待,想看见孩子长成参天大树。
  狭小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阳光, 若是想长得比亲本更高大,就必定要远离它。
  守则就是柳树写下的,它一边控制着子嗣,一边希望有朝一日被子嗣战胜。
  不,柳树不仅想看见孩子赢过它。
  “如果能战胜自我,是不是就能得到你的‘外出许可’了呢?”沈泽宇半开玩笑地询问。
  柳树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但你们没做到。太弱小的幼苗,就该乖乖接受族群的庇佑和供养。”
  “你还在把闯进来的人类当成孩子啊……”沈泽宇无奈地抓了抓额前碎发,“是完全对寄生这件事没概念吗?”
  柳树分裂出的生殖细胞,哪怕侵入人体大量繁殖,控制部分肢体,也生不出意识。
  拥有“自我”的,始终是寄主,在他们的认知中,不存在柳树这个母亲,自然就无法理解它的种种行为。
  “你做了那么多木偶,”沈泽宇扫视台上其他角色,“栽下幼苗,却从未得到过一棵和你一样高大的树,呵,连我都觉得你很失败。”
  柳树说:“只是时间未到。”
  “时间?你都经历过多长的时间了,还不明白吗,是你导致了幼苗长不大啊!”
  虽然沈泽宇也不希望这种异常生物大量繁殖,但更讨厌它的执迷不悟。
  话音刚落,沈泽宇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穿透身体,麻木僵硬的区域扩散了。他视线往下瞥,木质化已蔓延到胸部。
  柳树一怒之下加速了对他的入侵,虽然他明明没有违反守则中任何一条。
  因为这里是柳树母体独裁统治的王国,它是规则的制定者,可以为所欲为地对待臣民。
  “你捂住我的嘴……也改变不了事实……”沈泽宇尽力将气息从肺部挤出,在污染的侵害下,他能自由控制的身体部位越来越少了,“你也挺会骗人的,木偶戏避重就轻,虽演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展现不出全貌……崔晓阴变成那样,少不了他母亲的精心策划吧?”
  柳树怒斥道:“不知所谓。”
  “呵,你在赌我找不到证据,毕竟看着他长大的人是你,我一个和他素未谋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剧场内的观众不止一人,需要我当众揭穿你吗?”
  沈泽宇冒险说出这段话,被激怒的柳树随时可以加快寄生的进程,让他不再拥有开口的权力。
  或许是因为物极必反,它竟然短暂压制住了怒火,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你说说看,崔晓阴的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阵冷风吹到沈泽宇的脸上,好像有位近在咫尺的魔鬼对他吐息,这一时的安全其实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人的情绪表现由激素调控,性格受外界和基因共同影响,无论孩子变成什么样,都和血亲有强关联,你逃不掉责任。”沈泽宇望着空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说道,“父母简单粗暴把孩子关在家里,不就是想掩饰他们的失败吗?除此之外,他们找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
  时间无法倒流,意识到孩子出问题后,父母也不能穿越回过去用正确的方式干预孩子的成长。
  “崔晓阴的母亲让孩子留在家里的执念太深,就算没有用强硬的方式将他留下,在朝夕相处中这份感情始终会影响孩子,让他恐惧外界,让他束手束脚。你作为她用来表达这份期望的载体,应该很清楚吧。等等……”
  柳树,是不是太关心崔晓阴这个人了?
  就算它是在崔晓阴看护下长大的,在改装车内扎根繁殖后,它也接触到不少新的寄主,对这棵树来说,这些人类应该没太大区别。
  崔晓阴的状态也很奇怪,仍然保留人类的意识,他跟柳树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柳树究竟对他抱有怎样的态度?
  沈泽宇问:“崔晓阴去哪里了?”
  那个人应该还没有死。
  “他很累,暂时睡下了。”柳树道。
  听完这句话,察觉到其中暗藏的某种微妙情绪波动,沈泽宇终于敢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就是崔晓阴的生母吧?”
  他刚才骂过它乱认孩子,没想到这里有个亲生的。
  或大或小的木偶将沈泽宇包围,遍布舞台如雨水般密集的丝线在一瞬间震颤,不知在传递恐惧还是愤怒。
  柳树的音量拔高几分:“他是人,我是树,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候又不敢认了?”沈泽宇忍不住扬起嘴角,“看来你不想让崔晓阴知道你的真面目啊。好感人,表面上放手让孩子出去闯荡,实际上还一直偷偷跟在他身后。但他真的需要你的保护吗?你挺擅长自我感动。”
  柳树收紧枝条,将所有木偶提起,悬吊在半空,似是在借此动作表达威胁:“年轻人,你未曾拥有过子嗣,当然无法理解这种爱意。我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毕竟弱小的孩子连走出去的能力都没有,一旦单独生活,下场就是干枯而死。”
  “那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也只是一根孤零零的柳条吗?”沈泽宇目不斜视,冷静地说道。
  无心插柳柳成荫,若是有意为之,过分关注,反倒会让植物长得不好。
  “我不一样,”柳树高傲地说,“他更接近人类,你也知道,人是一种多么脆弱的生物,和绝大多数植物相比,你们的生命力不值一提。”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沈泽宇心中琢磨,看来崔晓阴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柳树精,而孩子有人类血统,难道是柳树和人类结合生下了崔晓阴?
  在沈泽宇的认知中,异常生物和人类是有生殖隔离的,别说诞下有生育能力的后代,就算是生个孩子都难,基金会也不是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植物和动物杂交,简直是生物学奇迹,哪怕放在不太讲理的神秘学领域也十分罕见。
  “呼,好啦,我知道你自认为比子嗣优越。但是作为母亲,你应该有爱他们的本能吧,你希望他们过得更好,可你坚信他们离开你后会难以生存。若我能向你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你的离开对子嗣的成长而言是一件绝对的好事,我想你也会出于对他们的爱下定决心放手。”
  柳树不屑道:“这份感情,这份牵挂,岂是能轻易切断的。”
  丝线虽细,但再生能力强大,无论遭遇多大的外部创伤,它都会和新生的幼苗紧密相连。
  血浓于水的羁绊,对于植物来说亦是如此。
  “就拿我当例子吧,你将不同时期的我收集起来,不就是笃定我会内耗到无力应付外界嘛,利用人类喜欢后悔的心理,让我们厌弃自己,进而服从你,渴望你无条件的照顾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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