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我们
热带的最后一个夜晚是在不停换乘中度过的。
袁如在仰光机场昏沉醒来,喉咙干燥,意识到自己坐在熟悉的怀里,抬头就撞进一双沉沉的黑眸,那里面盛着的东西,让她逐渐闪过昨晚的画面。
摸了一下胳膊,打针的地方还有痛感,好像不是做的梦。
她猛吸一口气,从他身上跳下去,跟着端正坐在身边,扫了圈周围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季子与他们相隔了好几个位置,吕锦亮跟他对坐着,此时也好奇地望了过来。
广播里响着陌生的语言,看到指示牌上面的英语才知道这里是仰光。
袁韦庭一直没放过她醒来后脸上所有的小表情,现在可以确定他熟悉的阿如回来了。
“饿不饿?给你买份汉堡?”他问。
袁如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听到这话,也不得不直面那张脸,略显别扭地回:“有点儿……那个,我自己去买吧,我还想喝可乐。”
说完,她站了起来,问道:“你要我带点什么吗?”
袁韦庭拉着手让她坐下,转头示意其他人去买,轻轻叹了口气。
“我俩这么熟了,你不敢看我是什么意思?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袁如觉得自己有点没面子,用手挡住口鼻,开口的声音闷闷的:“我没做,就是吓哭了而已。需要给你说对不起吗?”
以为他会轻轻放过,没想到他直接承认。
“我需要。你做噩梦吓醒以后,直接说的不要我了,不让我碰你,我做错什么了?”
袁如往后靠着,想捂住耳朵,假意按了耳侧,又变了动作,轻轻攥上他的衣服。
眼神可怜巴巴的,很想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哎,我说那些话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对我那么冷漠无情,根本缓不过来嘛。”
他明明白白道:“那是我吗?披着相同皮子的另一个男人,你因为其他男人起来对我又吼又叫的,我如果梦见跟你长得一样但性格迥异的女的,你不愿意的花样她还都同意,你会介意我在梦里跟她上床吗?你什么心情?”
随着他的话,脑海自动浮现某些应景的图像,她顿时硬气起来了。
“我会跟你一样生气!你以为我气消了吗?我就是不说,你也不用对我黑脸!”
她移了个座位,觉得不解气,再往外移了两个,跟他中间隔着叁个座位,心里舒坦多了。
听闻她居然说自己还没消气,袁韦庭都要气笑了,舌头顶着腮帮子,偏头看了眼她不理人的样子。
说她胆子大,昨晚上吓成那样;说她胆子小,给个台阶,她不仅把台阶扬了,还要甩个巴掌到他脸上。
真有点无法无天了。
买汉堡回来的路上,吕瑞季跟吕锦亮走得很近,他让人离远点,那跟屁虫跟耳朵装反了似的,贴得更近了。
季子抱着麦当劳的袋子,松开一只手,给了他一肘击。
吕锦亮吃痛捂着胸膛,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其他人,还未开口讨伐,已经见到神奇的一幕。
袁老板跟他的……额……小情人,居然吵架了!
季子把汉堡跟可乐递给他,袁韦庭眼都不看,朝袁如的方向抬了下头,继续讳莫如深地稳坐。
季子说:“这份是你的,她那份在我手里呢。”
于是,他接下了,打开包装咬了两口都食之无味,捏成一团当垃圾给扔了,只喝带冰块的可乐。
他还是没忍住,瞅了眼那边,她在乖乖啃着那死难吃的汉堡,跟季子聊天有说有笑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余光感到那两人也看了过来,他朝反方向走,随便抓着一个人问:“其他人抽烟还没回来吗?等他们回来一身烟味,等死吧。”
他手里的人支吾着没挤出完整的话,做着手势表示自己去喊回来。
袁韦庭沉着脸点点头,吸了口冰汽水,眼睛抓住假装没看自己的吕锦亮,不轻不重踢了下他腿边,见他表情尴尬地抬起头。
“你每天给吕深都汇报的什么?我这趟生意没谈下来,他是不是乐死了,尽盼望着我栽跟头。”
吕锦亮很快扫了眼那边的季子,回复说:“没说什么,来这好几天,就打了一通电话。他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呢。”
注意到他的眼神,袁韦庭眯了下眼:“你对季子打的什么主意?你不是前女友无数的吕少吗?”他偏了下头,“看上他了?”
听完这话,吕锦亮只觉得五雷轰顶般荒唐,实际脸色慌张得很厉害,反驳道:“袁老板别给我开玩笑了,他是公的不说,还是我自家的弟弟,以前关系是差了点,现在都长大了,关系和缓了才走近了那么一点嘛,无关风花雪月。”
“呵。”袁韦庭没再理他,转身坐了回去,看见季子朝自己走来,让人坐旁边。“说什么说那么久。”
季子看见他跟吕锦亮在讲话,这会儿吕锦亮捏着耳朵不自然得很,也好奇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她见到枪击现场,心理上是不是有点受影响,所以才做了噩梦,情绪起伏很大。”
袁韦庭胳膊搭在椅子上,手里摇晃着饮料,默默听他讲着,开始反思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光记得她拒绝自己靠近的场景了。
他没回话。季子继续问:“庭哥,你刚才跟吕锦亮讲什么呢?”
他视线移到季子脸上,回道:“问他喜欢公的还是母的。”
“他怎么说?”季子的神色如常,找不出来丝毫异样。
“他没说。”袁韦庭咬着吸管,顿了叁秒,又说:“看着不像直男。”
季子没忍住乐了一下。
之后,因为临时买的机票,两拨人分了两班飞机到曼谷的素万那普中转。
飞机上,袁如不想跟袁韦庭同坐,季子愿意跟她换,但被吕锦亮推着回到原位置,她坐下后,戴上眼罩假寐,压根不打算有任何言语交集。
袁韦庭攥紧拳头在扶手上轻锤了一下,忍了下来,更没有任何主动的意思。
中转要等将近叁个小时,贵宾室里可以休息和简单娱乐,袁如跟吕锦亮去享受肩颈服务,两人又这样让隔阂多待了好几个小时,某人脸色愈发难看了。
直到入境过了检查,袁韦庭再也不顾自己的脸面,径直牵着人上了来接他们的车。
吕锦亮还想上这辆车,结果后座已经坐着了两位主人公,副驾驶坐着季子,他想坐只能往后备箱塞了,遗憾地吸着车尾气,看着他们开走。
这回到澳门,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去接近他们,突然发现这里发生的一些难堪的过往肯定会让某人心硬上千百倍。
没办法啊,他真的拿人没办法。
车子一路往竹湾豪园行驶,所路过的别墅占地面积之大,让人咂舌。
停在所属的停车场,当她踏上这块土地后,有些恍惚眼前这栋海滨式别墅实际写着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肩头被人轻拢,跟着自然地往前走动,看向袁韦庭只缓和了一半的脸,回正视线,大步往前。
季子为她选的这栋房子总共有5层,每层楼功能都不同,光随便逛逛都挺累,坐上电梯来到五楼,他们的卧室外面带着一座空中花园。
再往下一层是客卧,每间风格都不太一样,袁如问季子想选哪一间。
袁韦庭听着横了眼她,被人无视了。
季子想了想,回她说:“我在小潭山有住所,不必了。”
“你不是24小时跟着他吗?有时候下班晚了就留宿在这里啊,反正房子这么大。小潭山离这里很近吗?”
季子说:“10公里,开车不远。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心有余悸地赶紧开口:“庭哥,这里的配套人员下午才来,你们先休息会儿吧。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留给两人独处空间。
现在没人了,偌大个房子,喊声救命都传不出去。
回到五楼的卧室,袁韦庭刚把外套脱了,想先去洗个澡,就听她站在门口,冷飕飕地说:“你能送我回海宁吗?”
“……”
“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去,没有空的话,我自己买机票。”她没有开玩笑。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你答应送给‘你跟我’的家吧。”
“那我自己买票了。”
袁韦庭几步上前抢走手机,直接关机,他深吸一口气:“别走,第一晚就在我们的家睡吧。”
袁如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二叔叔,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你应该很累了吧,我睡你旁边万一还会做噩梦,到时候又惹你生气了,我不想再挨一针,而且我是真的想回去见我妈。”
听着她不轻不淡的语气,袁韦庭恼火到想摔手机,克制地给扔到床上,回复她:“不会做噩梦了,我给你请私人心理医生,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全部不适都可以给专业人士说出来,我没有忽略你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打破平静是你走向我必须要经历的,有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好好解决。”
“怎么解决?床上解决?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说自己的问题,你要怎样解决?我不能自己回去安静待几天吗?你别忘了,我只是个学生,世界就那么大,上学、做作业、考试、思考上哪所大学、未来想干什么,光是做这些我都有点累了,跟你谈这段见不得光、不道德的感情,已经耗费了我全部心神,我经常精神紧绷着,不知道有没有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你叫停。说是带我去泰国玩,实际上呢,子弹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血腥暴力和死亡,没人当回事,最后我玩嗨了有点疯,我想回去冷静冷静,不可以吗?”
他顿了会儿,危险地开口:“冷静我们的关系?”
她表情显出一丝不耐烦,道:“不是,放心了吗?”
看着他始终不点头,眼神里的冷静理智多到伤害了她心口,悲伤渐渐难以压抑,雾气悄悄弥漫眼底。
真奇怪,明明是自己在强势表达,没得到想要的反馈,倒把自己伤的一塌糊涂。
他说:“你现在不是说的很清楚吗,这些不是最正常的问题吗,我有时间有能力一件一件解决,以恋人的身份。只是冷了你几个小时,问题已经多到绊我脚了,再让你独自待上几天,你会不会私自给我挖个坟,只当我死了。”
袁韦庭靠近她,她还是下意识后退。
“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在仰光,我跟你生气就是因为你拒绝我的靠近,让我抱抱好吗?”
袁如停了下来,僵住身体,由着他抱。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味道,连垫脚的高度都很熟悉,可是,她不熟悉自己的想法。那么纠结、那么软弱。
袁韦庭越抱越紧,简直想把人揉进身体里,听到吃痛声才逐渐松手。
“你能不能不要只顾着自己,偶尔也照顾下我呢?我在外面有枪有拳头,看起来是无所不能。但在你面前,连个攻击的武器都没有,软弱的随你攻击,我的心不是水泥做的。如果你硬要走,给你跪下我也可以,你受得起吗?小侄女。”
袁如不明白什么叫“偶尔也照顾下他”,他怎么就软弱的随便攻击。
两人分开,袁韦庭从她脸上看出明晃晃的不理解,还要给她解释道:“还要我说的更直白点吗,你对我说:不要靠近我、不要碰我、我想独自冷静、谈的累了——都是一颗颗子弹精准打中这里。我从来不会对你说这些话,所以你不明白听着有多伤人,阿如,我也受不了被你冷落。”
他亲手把如何伤害自己的秘笈教给她,就算她只是个世界小小的学生,掌握的力量也足以让强者从内部瓦解。
人与人因为肤色、身份、能力各有高低,没有公平可言,但是,情感的最高级表达——爱,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这一刻她终于懂了:原来他们都在致力于寻找爱的确定性,可是,只有暴露自己的脆弱,那唯一的、坚定的选择,才会扎根长大变得不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