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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终于,所有疯狂的举动,等来的依然是冰冷的躯体,萧墨抱着冷决的尸体,直到泪水尽干。
  后面赶来的随侍们上前劝慰着储君,有人上前去要把萧墨扶起,拉走。可萧墨心如死灰地抱着冷决,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林御史年纪大了,来得迟,他伏拜在地高声呼唤着萧墨:“储君!求储君为我大梁,为我大梁子民着想!冷将军战死沙场,死得其所。可储君若不随我等速速离去,敌军随时返回,若储君再有闪失,这让我大梁该何去何从啊!”
  杨明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瞬间又清晰了起来。这次,是在寝帐内,冷决的尸体在木板上躺着,萧墨正为他擦洗着。
  寒冷已经让尸体僵硬,萧墨任劳任怨地用温热的布巾热敷着尸体所有的关节。
  他在侍从们的协助下为冷决卸了甲,甲下的内衬已经全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侍从们希望储君能去休息,剩下的他们会做好的,可萧墨执拗地屏退了所有人,他亲自为冷决擦洗,换衣。
  在这个过程中,萧墨几度伏在冷决的尸身上,抱着冰冷的尸体失声痛哭。他抚摸过冷决身上的每一处伤痕,这些伤痕就仿佛也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里,让他疼痛不已。
  景象又模糊了一瞬,再次清晰。这次,是在营房中,冷决休息的卧房内,萧墨在榻边缓缓坐下。
  冷决自被封为忠勇侯,便在梁都有了府邸。但忠勇侯府他一日也没有在里面住过,而是一直都住在军中营房里,这里面所有的摆设,杨明辉再熟悉不过。
  此时大概梁都之危已解,萧墨一身储君出行的服色,身边还有内侍跟随。
  萧墨屏退了内侍,待房间里只剩他一人时,他的泪毫无预兆地便滚落了下来。他抚摸着榻上冷决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无声地哭泣。他先是用手按住心口,须臾,又用力捶打。他抱着冷决的枕头,整个人蜷缩在塌上,竭力压制着可能会逸出的哭泣声。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开始模糊,接着又清晰了起来。这次,已是在宫里,帝王的寝宫。
  此时的萧墨看起来不过五十上下,但两鬓已经花白,形如枯槁。他靠在龙榻上剧烈地咳嗽,内侍在两边侍奉着,榻边的地上跪着一群人。
  “都下去……散了吧……散了……”萧墨气喘着,抬起枯枝一样的手臂,无力地挥了一下。
  “陛下!”伏拜在榻边的人里,有人跪爬了几步,哀道:“我大梁江山将传何人,请天子示下。”
  咳喘让萧墨无力再说更多的话,他苍白而失去光泽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再次抬手示意内侍把这些人都赶走。
  内侍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地把臣子们劝出了宫,四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墨无力地靠在榻头,他的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待大内侍返回时,他用手指了指方才一直看着的地方,低喘地道:“……拿来……”
  大内侍伺候萧墨久了,自然是心领神会。连忙转身去了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刀身上缠满布条的环首刀,送到了萧墨的面前。
  那是冷决的战刀。
  想必刀鞘是丢在战场上了,内侍们怕刀锋太利伤了萧墨,才把刀身用布条缠了起来。
  萧墨伸出枯瘦的手,在刀柄处摸了摸,咳喘着道:“此刀,陪葬。”
  此言惊得大内侍双膝一软跪在榻前,惶恐道:“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萧墨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内侍扶他躺下。他一手搂着已经破旧不堪,从营房里拿回的那个冷决的枕头,一手抓着冷决的战刀,把它放在了身侧,圈在胳膊的内侧。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阖上了双眼,发出最后一声长叹:“冷决……”
  画面散去,终于回到了现世。杨明辉还在桌前坐着,却已是泪流满面。
  第25章 隔世欢11
  “九百年前,北梁气数未尽。”坐在对面双手扶桌,双眼微睁的林季长开口道:“有宗动天上瑶望星,转世为八皇子萧墨,登基为帝,再续北梁国运。天书命定萧墨登基后留有嫡皇子三人,其余皇子公主二十余众,开枝散叶以保北梁存续二百年。但自忠勇侯冷决战死后,八皇子悲恸万分,登基之后竟无意于后宫嫔妃,直至宾天也未留下子嗣,以至于此后一百多年间,北梁处在混战之中,江山频繁易主,几乎动摇中原根基。一切皆由你冷决而起,你的罪孽之深重,只怕是打入地狱道也不为过。”
  杨明辉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些快速转换的景象中抽离出来,林季长的话让他听得发了呆,他怔怔地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环顾四周,见周围的一切都还处在定住的状态。
  “所以……”杨明辉思索了一下,稳了稳心神,道:“林御史,你是来带我走的吗?要将我带去接受惩罚之地吗?”
  林季长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双手收拢,搭在膝上,然后缓缓睁开双眼。就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老头的形象慢慢褪去,逐渐变回了账房林先生的模样,但他的神态却又明显是个老人,周遭的一切也在瞬间恢复了。
  “抱歉,”林先生开口道:“方才施法消耗太多,维持不住结界了,老夫现在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轻喘了一下,又倒腾了一口气,继续道:“只能借着我这个子孙之身与将军叙旧,将军不介意吧?”
  “不介意,”杨明辉道:“林御史请继续。”
  林季长点了点头,继续道:“老夫不过是遥望星君座下闲散星宿,转世为御史大夫,协助星君共续大梁命脉。冷将军身死后,按制应由锁魂鬼将带去阎君殿判罚。好在阎君与我家星君私交甚好,见将军是星君心仪之人,便安排将军的魂魄在忘川河畔休养,待萧墨此世了结之后,再行计较。不曾想萧墨竟对将军动了情,以至大梁动荡。此事上天帝君震怒,责问星君。星君将此罪一力承担,被罚去往中原之地修复受损地脉九百年。星君领罚前,命我向阎君带话:无论如何,求阎君护住冷决魂魄,勿让冷决再受地狱之苦。”
  “……”杨明辉沉默无语。他在忘川河畔游荡的须臾,却是萧墨受罚的九百年。他之所以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是因为他在阎君的安排下,钻了个空子,没有上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便投胎转世了。
  “那程昱……”杨明辉涩声道:“是萧墨的转世对吗,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吗?”
  林季长苦笑了一下,道:“将军啊,神明若是动了私情,那他还是神明吗?我家星君若要与你再续前缘,又怎能保留神识?若以神明之姿行凡人之事,一旦被天庭发现,那是要被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啊!莫说是我家星君了,便是将军你也必受惩罚。如今你看见的程昱,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凡人了。”
  正说着,摊主端着刚出锅的馄饨放在了杨明辉的面前,道了句:“杨掌柜您慢用。”说完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林季长。
  想必是摊主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觉得林季长是不是不太正常。
  林季长也无暇再去顾忌旁人的眼光,对杨明辉继续道:“投胎转世按制是不得保留前世记忆的。冷将军啊,星君为了你,承受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九百年被罚之期已过,他却没有回归神位,而是一直追寻着你的魂魄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一个想法从杨明辉的心底里浮了上来,“也就是说程昱在转世前,不但知道我的转世是谁,还知道我有上一世的记忆?甚至已经预见我会对他疏远?”
  “是。”林季长回道:“他说,上一世他伤你太深,辜负了你,此后要用一生来还。就算是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但他对你的执念,是在魂魄中的。只要是你的魂魄,无论投胎在谁家,生来是何人,肉身如何变化,星君的转世之身都终将会被你所吸引。”
  一丝酸楚和疼痛在杨明辉的心口泛滥,他咀嚼着林季长说的每一个字,回忆着上一世萧墨的神情和这一世程昱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了程昱对他的喜欢和卑微,竟是萧墨的自我惩罚和对冷决的疯狂弥补。
  林季长见杨明辉发着呆不说话,只得继续道:“想必将军心中对萧墨还有怨气,但当初他才入皇都,没有自己的势力,且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让他如何与你亲近?再看如今,已是末法时代,诸神纷纷返回九重天上休养,但我家星君反而逆势而为,入了人间。请将军看在星君对你情深义重的份上,把上一世的委屈放下了吧。眼下人间动荡,老夫只盼将军待我家星君好些,了却他心中执念。此世过完,老夫也好劝他回宗动天休养。”
  林季长这一番话,让杨明辉又惭愧又自责。
  上一世,他总认为萧墨对他更多的是利用,却忽略了萧墨身为皇子,要接管这个国家的客观因素。尤其是他身死后,哪里想过此后的几十年里,萧墨活在对他的思念里该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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