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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溃

  1969年10月21日 09: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这并非因为战事不顺——恰恰相反,前线的捷报如雪片般飞来,快得让总参谋部的标图员们手忙脚乱。问题在于,胜利来得太过轻易,轻易得令人心生疑竇。
  「截至今晨六时,」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语调沉稳,「外贝加尔方面军已推进至齐齐哈尔以南三十公里,远东方面军攻克牡丹江,正向哈尔滨方向突击。驻蒙集群已越过张北,前锋距北京不足四百公里。」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弧线,那些红色箭头如同三把尖刀,深深插入中国的腹地。
  「六天。」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六天推进了多少?」
  「东北方向平均推进四百二十公里,蒙古方向约三百五十公里。」格列奇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中国军队的抵抗比预期更为薄弱。他们的指挥体系在核打击后陷入瘫痪,各部队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我军阵亡约四千七百人,伤一万两千馀人。损失坦克一百一十四辆,其中全毁六十三辆。飞机损失二十七架。」格列奇科顿了一下,「相较于我们的战果,这个代价……微乎其微。」
  勃列日涅夫没有说话。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那是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今早送来的情报摘要。
  「安德罗波夫的报告说,中国人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他翻开报告,「瀋阳、长春、哈尔滨……这些城市都在加固工事,徵召民兵。他说中国人可能会进行巷战。」
  「巷战?」格列奇科轻蔑地笑了一声,「列昂尼德·伊里奇,我们有最好的坦克、最强的炮兵、绝对的空中优势。中国人想打巷战?那我们就把他们的城市夷为平地。史达林格勒的战术,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
  「史达林格勒。」勃列日涅夫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你还记得史达林格勒吗?」
  格列奇科的笑容僵住了。
  「我记得。」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墙外是莫斯科十月的阴霾。「一九四二年,德国人也推进得很快。他们的将军们也在地图上画箭头,也在报告里写『溃不成军』。然后呢?」
  他转过身,直视格列奇科。
  「然后他们陷进去了。陷进了一座城市,陷进了一个冬天,陷进了一场噩梦。二十万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万。」
  格列奇科的脸色变了。「总书记同志,中国不是苏联。他们没有我们的纵深,没有我们的工业,没有——」
  「他们有八亿人。」勃列日涅夫打断他,「八亿。你杀一百万,还有七亿九千九百万。你杀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
  房间里陷入沉寂。墙上的掛鐘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不是说要停止进攻。」勃列日涅夫终于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但我需要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格列奇科愣了一下,「消灭中国的核威胁,推翻毛泽东政权,建立一个对苏友好的——」
  「对苏友好。」勃列日涅夫冷笑,「我们炸了他们的核基地,杀了他们几十万人,佔了他们半壁江山。然后我们指望他们『对苏友好』?」
  格列奇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们军人只会打仗。」勃列日涅夫走回办公桌,疲惫地坐下,「但打完仗之后呢?我们要在中国驻军多久?十年?二十年?永远?」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扔到格列奇科面前。
  「这是外交部的报告。美国人的态度正在转变。尼克森昨天在白宫召见了我们的大使,措辞比一週前强硬得多。他说美国『不会坐视亚洲均势被打破』。」
  「美国人?」格列奇科不屑地挥挥手,「他们自己还陷在越南的泥潭里,自顾不暇。」
  「今天自顾不暇,不代表明天也是。」勃列日涅夫揉了揉眉心,「而且还有国内的问题。你看过今天的《真理报》吗?」
  「头版是我们的胜利消息。但第三版有一篇读者来信,来自列寧格勒的一个工厂。信里说,工人们想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想知道他们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勃列日涅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这封信能登出来,说明什么?说明不只是一个工厂有这样的疑问。」
  「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语气变得严肃,「您是想说……我们应该见好就收?」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说,」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一个『退出策略』。不是现在,但要开始准备。」
  「什么样的退出策略?」
  「瀋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勃列日涅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王明准备好了吗?」
  王明。那个名字让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苏联为中国准备的「替代方案」——一个曾经在莫斯科流亡多年的中共元老,一个坚定的亲苏派。苏联的计画是,一旦攻克瀋阳,就扶植他建立一个「新政权」,作为与北京谈判的筹码。
  「王明同志目前在赤塔待命。」格列奇科谨慎地说,「但是……列昂尼德·伊里奇,我必须坦率地说,我对这个方案持保留意见。」
  「因为王明已经脱离中国政治三十年了。他在中国没有军队、没有地盘、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力。我们扶植他,就像……」格列奇科斟酌着措辞,「就像在沙滩上建城堡。」
  勃列日涅夫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林彪。」格列奇科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毛泽东的接班人,手握军权,在军队里威望极高。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
  「林彪?」勃列日涅夫挑起眉毛,「他会背叛毛泽东?」
  「他和毛泽东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了。」格列奇科压低声音,「克格勃的情报显示,文化大革命以来,林彪一直对毛泽东的政策心怀不满。特别是珍宝岛事件之后,他多次主张对苏缓和,但被毛泽东否决了。」
  「你的意思是……策反他?」
  「不是策反。」格列奇科摇头,「是给他一个选择。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与莫斯科合作,我们可以承认他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甚至可以……」他顿了一下,「甚至可以停止进攻,保留北京政权的一部分体面。」
  「这是一步险棋。」他终于说,「如果林彪拒绝,这个情报传回北京,反而会让中国人更加团结。」
  「所以我们需要同时推进军事行动。」格列奇科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的建议是:加速攻克瀋阳,同时威胁北京。让中国人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馀地。然后再伸出橄欖枝——不是对毛泽东,是对林彪。」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再次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北京的位置——那个红色的圆圈,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
  「给我一个时间表。」他说,「瀋阳什么时候能拿下?」
  「按照目前的进度,」格列奇科走到他身边,「七到十天。」
  「如果不考虑……」格列奇科斟酌措辞,「不考虑伤亡限制的话,十一月中旬之前,我们的坦克可以开进天安门。」
  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天安门。红场。两个广场,两个帝国,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继续进攻。」他终于做出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同时准备谈判方案。我要两手都硬。」
  「还有,」勃列日涅夫转向格列奇科,目光锐利,「告诉前线的指挥官们,不要太得意忘形。中国人……」他停顿了一下,「中国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抵抗。」
  格列奇科愣住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你读过《孙子兵法》吗,安德烈·安东诺维奇?」
  「『兵者,诡道也。』」勃列日涅夫缓缓说道,「中国人发明了这句话。他们在战争中使用诡计的歷史,比我们俄罗斯的歷史还要长。」
  「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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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21日 14:00|北京,中南海西花厅
  周恩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但他的衬衫依然一丝不皱,发丝依然一丝不乱。
  只有贴身的卫士知道,总理今天已经换了三件衬衫——前两件被汗水浸透了。十月的北京本该是凉爽的,但西花厅里的空气却令人窒息,那种窒息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最新的战报。」秘书将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瀋阳军区报告,齐齐哈尔已经失守,守军大部牺牲,少数突围。敌军前锋已抵达松花江北岸,正在搜寻渡口。」
  周恩来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司令员已撤至瀋阳,正在组织城防。他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个师……」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谬。
  三个师。从哪里调?北京军区的部队要防备蒙古方向的苏军,兰州军区要应对新疆的威胁,济南军区要防止敌人迂回……每一个方向都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告诉陈锡联,」周恩来放下文件,声音平静,「增援暂时无法提供。他的任务是坚守瀋阳,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守不住……」他顿了一下,「组织部队向长白山区转移,保存有生力量。」
  秘书转身要走,又被周恩来叫住。
  「另外,通知军委,今晚八点开会。请林副主席、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都来。」
  「总理,」秘书犹豫了一下,「林副主席那边……他昨天说身体不适,恐怕……」
  「请他务必出席。」周恩来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说是我的请求。」
  秘书领命而去。周恩来独自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如鯁在喉。作为毛主席钦定的接班人,作为军队的实际掌控者,林彪在这场危机中的态度至关重要。但过去六天,林彪一直躲在毛家湾的住所里,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露面。军委的日常工作由黄永胜代理,而黄永胜的每一个决定,据说都要先请示毛家湾。
  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报告上。那是公安部今早送来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近期社会动态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说,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北京、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出现了恐慌性抢购。粮店门前排起长龙,银行出现挤兑,部分工厂工人擅自离岗返乡。更令人忧心的是,一些地方开始流传谣言——说毛主席已经「转移」了,说中央准备「放弃」北京,说苏联人的坦克三天后就会开进长安街。
  谣言,有时候比炸弹更可怕。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周恩来抬头,看见邓颖超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担忧、心疼,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犹豫。
  「那边……」邓颖超向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来电话了。」
  周恩来的眼神微微一动。「那边」——这个词在中南海里有特定的含义,指的是丰泽园,毛泽东的住所。
  「主席想见你。」邓颖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现在就去。」
  周恩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但邓颖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系扣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一下。」他说,「晚饭不用等我。」
  「恩来,」邓颖超叫住他,欲言又止,「你……照顾好自己。」
  周恩来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掌舵的船长。
  他走出西花厅,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向丰泽园走去。
  十月的阳光照在中南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如果不是偶尔掠过的军用直升机打破寧静,这里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周恩来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在这片红墙之外,整个国家正在经歷它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丰泽园的门口站着几个警卫,见到周恩来,立刻敬礼放行。他穿过庭院,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瀰漫着一股药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在房间的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靠在沙发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主席。」周恩来轻声说道。
  「恩来啊,」那个熟悉的湖南口音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你来了。坐吧。」
  周恩来在沙发对面坐下。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开始看清毛泽东的面容——那张曾经丰润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浮肿,眼袋深重,嘴角下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
  「前线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毛泽东问。
  周恩来沉吟片刻。「军事上,形势严峻。苏修的装甲部队推进速度超出我们的预计,我们的防线节节败退。如果不能在瀋阳一线稳住,东北全境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难。」周恩来没有粉饰太平,「我们的装备太落后,弹药补给跟不上,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士气受到了很大影响。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部队出现了一些动摇。」
  毛泽东沉默了。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
  「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还记得长征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
  「离开瑞金时约八万,到达陕北时只剩不到八千。」
  「百不存一。」毛泽东缓缓点头,「但我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打败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恩来没有回答,等待着下文。
  「因为我们有信念。」毛泽东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有信念的军队是打不败的。蒋介石有飞机大炮,有美国人撑腰,但他没有信念。他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军餉,为了升官。我们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解放全中国,为了让穷人翻身。这就是区别。」
  「主席,」周恩来斟酌着措辞,「现在的情况和长征时期不太一样。苏修的实力……」
  「实力?」毛泽东突然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恩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打不过苏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係,说实话。」毛泽东摆摆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面战场上,我们确实不是苏修的对手。他们的坦克比我们多,飞机比我们先进,他们还有原子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恩来,战争从来不只是坦克和飞机的较量。」
  「人民战争。」毛泽东缓缓说出这四个字,「苏修能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佔领不了我们的人民。他佔了北京,我们就退到太行山;他佔了太行山,我们就退到四川;他佔了四川,我们就打游击,和他耗下去。」
  「主席,」周恩来的声音很轻,「这样的话,代价会很大。」
  「代价?」毛泽东的目光变得锐利,「什么代价?死人?」
  「抗日战争我们死了多少人?三千万。解放战争又死了多少?几百万。我们什么时候怕过死人?」毛泽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激昂,「死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死五千万,还有七亿五千万。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周恩来望着眼前这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毛泽东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从来不畏惧牺牲——无论是别人的牺牲,还是自己的。这是他的伟大之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主席,」周恩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有一个问题。」
  「人民战争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谁来领导?」
  毛泽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是。」周恩来没有回避,「林副主席这几天一直称病不出。军委的日常工作由黄永胜主持,但很多重要决定……拖而不决。主席,在这种时候,军队的领导必须明确。」
  毛泽东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低沉。
  「林彪的问题,我知道。」
  「他在观望。」毛泽东打断了周恩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想看看风向怎么吹,再决定站哪一边。」
  周恩来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毛泽东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毛泽东盯着他,目光如炬,「他会投靠苏修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入房间里凝滞的空气中。周恩来感到后背有冷汗渗出。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的犹豫会传染。军队里的动摇,很多都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毛泽东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他撑着沙发扶手,费力地站起身。周恩来连忙起身搀扶,但被他挥手推开。
  「我要出去。」毛泽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然,「今晚的会议,我亲自主持。」
  「主席,您的身体……」
  「没关係。」毛泽东走向窗户,一把拉开窗帘。阳光涌入房间,照亮他苍老但依然威严的面容。「这个时候,我不能躲在这里。」
  他转过身,望向周恩来。
  「恩来,你替我做一件事。」
  「去一趟毛家湾。告诉林彪,今晚的会议他必须来。」毛泽东的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他还称病……」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恩来已经明白了。
  周恩来走出丰泽园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他在庭院里站了片刻,让自己从刚才的对话中缓过神来。
  毛泽东的态度让他既欣慰又忧虑。欣慰的是,主席没有被核打击吓倒,仍然保持着战斗的意志;忧虑的是,主席低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性。人民战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需要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招手叫过警卫员,吩咐道:「备车,去毛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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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21日 16:30|瀋阳城外,浑河南岸
  赵国栋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天没有合眼了。
  作为第39军115师343团三营的副营长,他原本应该在齐齐哈尔的防线上指挥战斗。但现在,他正带着不到两百人的残部,在浑河南岸的芦苇荡里躲避苏联人的搜索。
  「副营长,」通讯员小李爬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前面侦察排报告,发现苏修的巡逻队。大概一个排,带着两辆装甲车。」
  赵国栋从芦苇丛中探出头,向北望去。果然,大约八百米外,两辆轮式装甲车正沿着河岸缓缓移动。车上的机枪手在转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让弟兄们都趴好,」他低声命令,「谁都不许动,不许出声。」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两百多人——或者说,两百多具疲惫不堪、飢饿难耐的躯体——在泥泞的芦苇荡中屏住呼吸,像一群被猎人追逐的兔子。
  赵国栋的心揪得紧紧的。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副营长。343团是115师的主力团,而115师又是39军的王牌,参加过辽瀋战役、平津战役,在朝鲜战场上和美国人硬碰硬,从来没有怂过。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不是美国人。
  开战第一天,苏联人的炮火就把他们的团指挥所炸成了碎片。团长和政委当场牺牲,参谋长重伤,整个团的通讯系统在十分鐘内被彻底摧毁。没有命令,没有协调,各营各连只能各自为战。
  赵国栋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凌晨的薄雾中,数不清的t-62像鬼魅一般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它们的队形整齐得像阅兵式,每辆坦克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炮塔的转动如同机械鐘錶一样精准。
  他们开火了。40火箭筒、无后坐力炮、甚至集束手榴弹。但那些钢铁怪兽就像刀枪不入的巨人,一辆接一辆地碾过他们的战壕。偶尔有一辆被击中履带停了下来,但很快就有工程兵赶来抢修,而其他坦克则毫不停留地继续前进。
  三个小时。只用了三个小时,苏联人就突破了他们苦心经营的防线。三营四百多号人,能撤出来的不到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逃亡。
  白天躲在树林、山沟、芦苇荡里,晚上摸黑向南走。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有人掉队,有人受伤后主动留下来拖住追兵,有人在夜里悄悄溜走——赵国栋没有阻止那些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副营长,」小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安,「苏修的巡逻队……停下来了。」
  赵国栋的心猛地一紧。他再次探出头,看见那两辆装甲车确实停了下来。几个苏联士兵跳下车,似乎在查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昨晚渡河的时候,他命令所有人脱鞋以减少噪音,但泥泞的河岸上一定留下了痕跡。这些苏联人训练有素,连这种细节都不会放过。
  「所有人准备战斗。」他压低声音,同时检查自己的五四式手枪——这是他唯一剩下的武器。
  「副营长,我们……我们打得过吗?」小李的声音在发抖。
  赵国栋没有回答。打得过?两百个飢寒交迫的残兵,手里只有几十条步枪、几个手榴弹,对面是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部队。这根本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能拖住他们多久的问题。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从东北方向,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那是飞机——不是苏联人的飞机,因为机翼下那个红色的五角星清晰可见。
  「是我们的飞机!」有人惊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四架歼-6战斗机呼啸着掠过芦苇荡上空,直扑那支苏联巡逻队。领头的那架飞机率先开火,机炮的怒吼声震耳欲聋。地面上的装甲车慌忙还击,高射机枪喷出一串串火舌,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架歼-6从超低空掠过,投下两枚炸弹。爆炸的气浪甚至传到了芦苇荡里,让赵国栋感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苏联人的巡逻队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残骸。
  「打中了!打中了!」士兵们压抑着声音欢呼,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但赵国栋的目光却停留在天空。四架歼-6已经完成攻击,正在拉起高度准备撤离。就在这时,从北方的天际线上,几个银色的光点急速逼近。
  「米格机!」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们有掩护!」
  那是苏联的米格-23,绰号「鞭挞者」。和歼-6那种1950年代的设计相比,米格-23简直是另一个时代的產物——可变后掠翼、更大的航程、更强的火力、更先进的雷达。
  四架对四架,看起来势均力敌,实际上却是一面倒的屠杀。
  第一架歼-6甚至没来得及做出规避动作,就被米格-23发射的空对空导弹击中。那架飞机在空中解体,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飞行员没有跳伞——或者说,没有时间跳伞。
  「不……」赵国栋听到自己喃喃道。
  第二架歼-6试图转向逃跑,但米格-23的速度太快了。一阵机炮的怒吼过后,那架歼-6拖着黑烟栽了下去。这一次,飞行员跳伞了,一朵白色的伞花在空中绽开。
  剩下的两架歼-6分头逃窜,但米格-23像追逐猎物的猎鹰,穷追不捨。不到三分鐘,又一架歼-6被击落。最后一架侥倖逃脱,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整个空战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鐘。
  赵国栋呆呆地望着天空,心里空荡荡的。他看到那个跳伞的飞行员正在缓缓下降,距离他们大约两公里。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落在苏联人控制的区域。
  「副营长,」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我们要去救那个飞行员吗?」
  去救?两百个残兵,弹尽粮绝,深入敌后,去和苏联人的机械化部队争夺一个飞行员?这是自寻死路。
  但如果不去……那个飞行员刚才救了他们的命。
  「副营长!」小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他快落地了!」
  赵国栋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入伍第一天,教导员教他的第一句话:「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保家卫国。」
  教导员摇摇头:「不对。军人的第一职责,是永远不拋弃自己的战友。」
  「一班、二班跟我来。」他站起身,声音坚定,「其他人原地待命,等我们的消息。」
  「副营长!」老连长孙大彪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边起码有一个连的苏修兵,你带二十多个人去送死?」
  「他救了我们的命。」赵国栋甩开他的手,「我们不能看着他落到苏修手里。」
  「老孙,」赵国栋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老战友,声音低沉,「你带其他人继续南撤。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们没回来……不要等了。」
  孙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妈的,」他骂道,「一起去。」
  「少废话。」孙大彪从身边一个士兵手里抢过一支步枪,「就凭你那几个兵?没有老子,你连芦苇荡都出不去。」
  赵国栋看着他,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二十七个人,十二条步枪,六枚手榴弹。他们穿过芦苇荡,向飞行员降落的方向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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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振海在空中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座机被一发机炮弹击中了座舱盖,弹片划伤了他的右臂,血流如注。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来得及拉动弹射手柄,然后就被巨大的力量拋出了座舱。
  伞开了。疼痛、失血、还有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片混乱。
  他看见自己的僚机在远处爆炸,看见银色的米格-23耀武扬威地掠过头顶,看见地面上的田野和村庄越来越近。
  剧烈的衝击让他差点昏过去。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收割过的玉米地里。伞绳缠在身上,手脚都在发抖。
  「冷静……冷静……」他低声对自己说。训练手册上说,跳伞后的第一件事是隐蔽和止血。他强迫自己坐起来,用左手解开伞绳,然后从飞行服的口袋里掏出急救包。
  包扎伤口花了他大约五分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看见了让他心凉半截的景象——
  大约三百米外,一辆苏联的btr-60装甲运兵车正在向这边开过来。车上的士兵已经跳下车,排成散兵线,步步逼近。
  林振海摸向腰间的手枪。那是一把五四式,弹匣里只有八发子弹。
  「同志们,」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对不起了。完不成任务了。」
  苏联士兵越来越近。带头的是一个中尉,手里举着一支akm突击步枪,正在用俄语大声喊着什么。林振海听不懂俄语,但他能猜到对方在说什么——大概是「投降」之类的话。
  他举起手枪,瞄准那个中尉。
  三百米。太远了。五四式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这个距离他打不中任何东西。
  「来吧。」他咬紧牙关,「老子等着你们。」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苏联人的枪声——akm和五六式衝锋枪的声音很容易区分。这是步枪的声音,老式的,沉闷的,像是汉阳造或者莫辛纳甘的声音。
  苏联士兵的散兵线突然乱了。有几个人倒下,其他人纷纷卧倒寻找掩护。那个中尉转过身,朝某个方向大声吼叫。
  从玉米地的另一侧,一群衣衫襤褸的士兵突然冒了出来。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泥里爬出来,身上沾满污泥和草屑,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步枪、有手枪、甚至有人扛着一把锈跡斑斑的大砍刀。
  但他们眼中的光芒,是林振海见过的最亮的光芒。
  「同志!」一个声音传来,粗獷而有力,「你还能动吗?」
  「能……能动!」林振海喊道。
  「那就快跑!我们掩护你!」
  林振海没有犹豫。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那群士兵跑去。
  身后,苏联人开始还击。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打得玉米秆噼啪作响。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拖进玉米地深处。
  「我是39军343团三营副营长赵国栋!」那个声音说,「你是哪个部队的?」
  「空……空三师七团!」林振海喘着气,「林振海!」
  「好!」赵国栋把一支步枪塞进他手里,「会用这个吗?」
  「那就一起打!撤退的事,打完再说!」
  林振海握紧步枪。伤口还在流血,但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见赵国栋站起身,朝苏联人的方向扔出一枚手榴弹。爆炸声中,他听见赵国栋的声音:
  「弟兄们!边打边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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