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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陈荦看到杜玄渊许久没说话,眼睛盯着自己被厚厚缠住的一只手臂,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看得出,杜玄渊身体跌跌落靖安台,那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气也跟着跌落了。
  她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她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打扰。
  “你既醒了,那就好了。你先好好歇息,过几日若有机会翻进来,我再来看你。”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陈荦利落地跳过窗台,伶俐的背影隐入海棠树丛中,不见了身影。杜玄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看到她这样灵活,他口中突然泛出一阵苦水,他全不敢想……这一片麻木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跑动。
  陈荦摸着黑溜进申椒馆后院,韶音正在屋子门口焦急地等她。
  “楚楚,你去看望人家,怎的看了这么久?”
  “那人怎么样了?”
  陈荦:“他醒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韶音又有些疑惑地问陈荦,“楚楚,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讲武大会那日人山人海,后方的百姓虽然跟着山呼,但看不到校场中的贵人,韶音至今都不知道山神庙中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李棠。在九幽天坑时,杜玄渊告诉陈荦李棠的真实身份,那是陷入绝境不得已而为。为免韶音担心,陈荦觉得还是不要跟她说了。
  “姨娘,只知道他们是节度使府的贵客,想是身份很贵重的官差。人家两次帮助我们脱困,要是有机会,该报答人家的。若是他死了……”
  “呸呸呸,你别胡说。”韶音打断他,“既是醒来了,就一定会好的。
  ”
  “嗯。”
  韶音点点头,没把方才的问题放心上,拉着她进了屋子,“楚楚,你该早些回来,四娘方才叫人送来了为你做的衣裙头面,快来试试怎么样。”
  陈荦心里一惊,突然想到她梳拢的日子定在仲秋节后十七那日,而今天已是十三了。
  样式华丽的长裙齐整地覆在薰笼上,被韶音细心料理得熨帖柔软,散发着沁人的馨香。韶音把屋里三盏灯都点亮,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的花钿、步摇、镯子被照得光彩夺目。
  陈荦在灯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华丽得耀眼的衣裙首饰,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些东西全然不应该属于她。
  “成色看起来倒比清嘉她们几位得的好些。”
  陈荦默默地看着,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话说。
  灯火映照,韶音在陈荦那怔愣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悲意,不甘,还有什么……韶音却不敢再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爱这孩子,期许过她,逼迫过她,终于还是没能改变这孩子的命运……
  “不用试了,姨娘,既是馆内缝工量身定做,定是合适的。我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
  “好,早些歇息。”
  韶音轻轻收起长裙和妆匣,将它们收到看不到的箱子里,和陈荦一起梳洗,躺到床上。长夜漫漫,韶音静静躺着,听到睡在不远处的陈荦辗转反侧。
  “楚楚,睡不着吗?”
  “姨娘……”
  陈荦什么都没有说,辗转到半夜,终于沉沉睡去。睡不着的韶音轻轻翻起身来,找来蒲扇,为陈荦驱赶初秋夜里的闷热。
  把陈荦和清嘉护到十五岁,已经是韶音这些年最大的极限。早些年,四娘有些东家不知道的生意被韶音知道,韶音帮过她,一直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这是这些年来,跟着韶音的两个女孩能在申椒馆中挣得片刻自由,将处子之身守到十五岁,拖无可拖才开始梳拢接客的原因。清嘉能遇到痴心的祖方受,实在是她的无边之福。可还有陈荦呢?老天怎么不睁眼看看她的楚楚?
  给陈荦打了一夜扇子,天亮之前,韶音终于擦干眼泪,躺回被子里,浅浅地睡去。
  陈荦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在屋外习练她的紫檀筝。四娘遣人来问那长裙和首饰可有不合适的地方,韶音替她回答,都试过了,不用更换。
  黄昏时,韶音看她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如此不间歇地练一天,就是铁人也糊涂了,便提议道:“楚楚,去城中散散心吧?若是在街头遇到好吃的月饼,便买些回来。明日仲秋,我和几位姐妹约了,待客人散后一起赏月呢。”
  陈荦乖乖地站起来,“好。”
  她出门前,韶音特意嘱咐道:“若是没遇到好吃的,便不用买了。明日正节,卖月饼的更多,明日再买也好。”
  “知道了,姨娘。”
  韶音目送着她的背影出门。她其实并非支使陈荦买什么月饼,只是看她难过,想让她出去散散心,哪怕随便做点什么别的也好。陈荦那样在院内整日枯坐,韶音看了只有心疼。
  街上有好几处卖月饼的,陈荦记着韶音的话,都尝了尝,却都觉得味道差得远。便揣着钱,漫无目的地逛着。
  傍晚游人如织。昨晚她跟杜玄渊说过几日再去看他。可不知不觉间,她竟又一次走到礼宾院北面的对街处。她在对街找了个茶摊,呆坐了许久,还是决定翻墙进去看看杜玄渊,看他今日比起昨日是否恢复了些。
  便装的守卫从院墙处走过不久,陈荦便灵活地翻上了院墙。她前两次来都是夜晚,特意穿了灰色外衫,以夜色作掩护。现在还是白天,陈荦翻到墙头,竟一时没有人发现她。
  礼宾院最北的这一处小院,白海棠栽得极多。陈荦将将翻过墙头,稳住身子,便看到杜玄渊已被人抬到海棠树下。以他现在的伤势本是不宜移动身体的,但苍梧城八月有秋老虎,许是屋里太热了,他命人将自己抬到树下歇凉。
  屋顶柔和的夕阳照射过来,在海棠树下斜切下一片花荫。
  杜玄渊躺在树下胡床上,怀中抱着一册古旧的竹简,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这场景好像一幅画……陈荦静静地看了许久,她想,杜玄渊睡着了吗?他疼吗?
  “陈荦,你要偷看多久?”
  杜玄渊突然开口,吓了陈荦一跳。原来他没睡着!她顿时疑惑,他脑袋都没转过来,怎么知道是她来了?忘了自己翻墙时刚踩破了瓦片。
  “谁偷看啊……”
  花园中没有医士和侍女,极为寂静。陈荦“咚”地一声从院墙跳下来,杜玄渊便睁开了眼睛,扭头向院墙处看来。
  陈荦刚好对上他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裙子,“那个,我姨娘叫我出来买月饼,我路过此处,随便进来看看。”
  杜玄渊面色一松:“月饼?”
  “嗯,是呀,明日便是仲秋佳节。”陈荦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
  这时,两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进院中,看到一张陌生的少女面孔,有些吃惊。两人戒备地盯着陈荦问:“你是谁人?”一副马上要叫侍卫的样子。
  陈荦没想到这么快来人,躲闪不及被人家撞了个正着。摆着手急忙解释:“啊我,我是……”
  杜玄渊看向两位侍女:“是我邀她来的,不必多问。”
  “是。”
  两位侍女将药端给杜玄渊,看他一口气喝下。用眼睛余光瞟着陈荦,看她装扮实在不像是礼宾院中侍候的人,可杜玄渊发了话,两人只好静静地退走了。
  陈荦看着杜玄渊,他的下身盖着薄被,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便问道:“你今日感觉比昨天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
  他的伤势不会太妙,陈荦的预感也不是很好。她不好再多问,自来熟地在胡床旁的花荫里坐下。这时,杜玄渊从怀中摸出一块牌子递到她面前。陈荦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我的令牌,拿着这牌子,以后就从门口进来,没人拦你。”
  陈荦惊讶,“送给我了?”
  “暂时的,只是让你别再翻墙了。动静太大,吵人清静。”
  陈荦看着他,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言不由衷,却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杜玄渊接着嘱咐道:“这牌子不得遗失,过几日还给我。”
  陈荦知道杜玄渊长了张毫不留情的嘴,说话直截不留情面,便没有介怀。将那泛着光泽的铜牌仔细看了看,念出上面的字:“东……”
  杜玄渊讶异:“你认得?”
  陈荦忍不住脸一红,“就认得这一个……”
  “之前不是说不识字吗?”
  陈荦不自觉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东城门的术士教给我的,东西南北指方位,东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这么写,对吗?”
  她捡起一根干枯的海棠树枝,在地下比划。写完了才发现杜玄渊现在不能随便乱动,看不到地下。
  讲武大会结束,两国使团和周边的州县长官还留在城中,这些天,李棠和随他来此的东宫属官无不忙着接待使团,处理各种事务,日无闲暇。杜玄渊躺在这里,李棠和一干东宫同僚来探视过一回,此后除了医士和侍女,便几乎没人再来搅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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