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佛堂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沈菀毫无波澜的脸。她垂下眼睫,指尖拨动念珠。
  “哎,往事已矣,裴将军何必执着。”
  “好,往事已矣,好得很。”
  他掏心掏肺爱了十五年的姑娘,如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太后娘娘心意已决,臣明日就带着北境十万大军,另寻良主。”
  木鱼声戛然而止。
  沈菀终于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野捕捉到这一丝波动,心脏猛地抽痛,原来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能谈的竟然只有兵权,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些年的出生入死,痴心守候,都抵不过她的太后之位。
  “裴将军,北境十万大军要如何才肯为哀家所用?”
  “我要你。”
  裴野孤注一掷道:“只要你肯放下这尊木鱼,跟我走。赵淮渊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什么江山社稷,我全都捧到你的裙下。”
  沈菀的眼神渐渐冷却,嘴角勾起嘲讽一笑:“裴将军醉了,哀家是大衍的太后。”
  裴野像是被她嘲讽目光烫伤的野兽,有些气急的嚷道:“好一个大衍的太后!”
  他在跨出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菀已经重新跪在佛前,木鱼声再次响起,与风雪声混成一片。
  “沈菀,别以为拿个破木鱼就能打发我。”裴野对着那个背影怒吼道,“这辈子你只剩下我了。”
  凤栖殿内外的侍卫宫女全都如木偶般垂下头。
  夜色中,裴野的身影渐渐远去。
  沈菀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水珠落在檀木佛珠上,不知是屋檐漏下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五福~”
  “奴在。”五福持剑从内殿的密室中闪身而出。
  “传哀家懿旨,擢裴野为护国大将军,授开府仪,袭护国公爵,加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许剑履上殿。”
  凤栖殿这份赏赐里透着的拉拢和安抚显而易见。
  五福看了眼夜色中已经走远的裴野,越发心寒,主子抱着那盏渗人的风灯熬了这么多年 ,竟是一场谎言。
  第110章 落款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
  丑时。
  身量纤纤的小女使沿着狭长幽暗的宫墙狂奔。
  紫鹃是宫里长大的, 知道眼下的时辰宫门早就落锁,可是她没退路了,只能咬着牙, 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继续向更深、更暗的廊道里奔跑。
  再往前,就是低阶宫人日常出入的小黄门, 只要进了门,或许就能保住这条贱命。
  许真是命不该绝, 昏暗里,竟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一辆运送泉水的破旧板车,正吱呀呀地朝着小黄门方向慢行。赶车的内侍呵欠连天,并未留意周围。
  小女使仗着十二、三岁的瘦小身量, 闷头就钻进了车后那只硕大的杉木水箱里。
  “哗——”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吞没了瘦弱的身体。
  小女使强忍着呛水的冲动, 死死憋住气,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沉在箱底。
  水不断从口鼻挤压进来, 胸口憋得像要炸开, 耳边只有沉闷的心跳和车外模糊的轮响。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中,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板车摇摇晃晃,载着水箱里这只侥幸的“蝼蚁”, 缓缓穿过了那道厚重的宫门。
  寅时, 送水车到了敬事房。
  水箱里几乎要溺死的小女使扑腾出来,拼尽力气,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奔跑。
  再往前就是皇城司的直舍,也不知是不是泉水太冰, 她只觉得鼻子眼睛都在淌水,浑身也越来越凉。
  黑夜中瘦小的身子踉跄的奔跑着,终于瞥见直舍内亮起的烛火。
  岂料耳畔一阵疾风闪过,一把锋利的短刃霎时洞穿她的脖子。
  行凶的似乎是个谨慎性子,生怕这命大的丫头死不成,便又甩出腕上的丝线,狠狠勒住其脖子,直到听见颈骨断裂的脆响儿。
  “什么人!”
  到底是皇城司,丁点的风吹草也瞒不过去。
  行凶者受惊,顾不上收尸,甚至连那缠绕在小女使脖子上的丝线一并弃了。
  待持刀的禁军赶到后,只剩下一具直挺挺立在原地的女尸。
  此处,距离皇城司大掌印,六爻居住的耳房不过五百米。
  卯时。
  六爻恭恭敬敬的站定在洗漱更衣准备上朝的沈菀跟前。
  “人果真死在你皇城司耳房的门前?”沈菀也是惊讶不已。
  六爻点头,看不出悲喜,但沈菀知道,他闷不吭声的时候,往往就是要发狠了。
  沈菀叹息道:“小丫头怎么死的?”
  “宫里的仵作也说不清,只说应该中了毒,偏巧是个命硬的,一路狼狈的跑回宫里,可宫门落锁,又是个孤苦无依的,硬着头皮钻了小黄门的送水车,三四月份的山泉水带着冰碴儿,浑身冻得半截僵,拼了命才跑到奴的耳房外……只可惜还是被勒死了。”
  这些年,鲜少有能让六爻动怒的时候,今天这件事,算是彻底的剐了他的逆鳞。
  “难怪宫人们都说是站着死的,原逃命回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冻僵了。”
  沈菀这些年杀的人多了,自诩不是个心软的,可还是被这惨死的小女使弄得心里不是滋味,“宫里赏赐给护国公府的侍女和仆从还剩下多少?”
  六爻平静道:“昨夜跑回来的是最后一个,旁的,没了。”
  沈菀嘭的掀了净面的金盆,清水嘭溅满地。
  “人都跑回了皇城司,就站在六哥的耳房门前,可还是遭了毒手,当真是一点薄面都不留呢。”
  六爻垂眸道:“即便是那位,生前威风最盛的时候,奴也没被如此下过脸面,裴家人,过头了。”
  “将小女使妥善安葬,原就是活不下去了奴才,好容易在你手里寻了条生路,死之前还不顾一切的往回跑,可见心里是惦记你这位主子的。”沈菀在一瞬的愠怒过后,又变成了那个端庄有礼的太后娘娘,“将那些死在裴家的暗桩都接回来,都是认了主的奴,别扔他们在外头当游魂野鬼。”
  六爻抬眼,万年不变的沉静眸子,泛着刺眼的红晕:“谢主子体恤。”
  已经跨出正殿门槛的沈菀
  忽又收回脚步。裙裾在青石砖上轻旋,带起细微的晨风。
  她转身望向静立身后的六爻,目光如穿过殿内缭绕的檀香,直直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
  “六哥。”她声音很轻,却让檐下的风静了一瞬。
  六爻闻声微怔,缓缓转过头来。
  沈菀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她仰起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间那道惯常蹙着的浅痕。
  “你和那个小女使不同。”她伸出手,指尖在将要触及他衣袖时又轻轻收回,“同情、悲悯、哀伤都可以有,但无需感同身受,因为你是我六哥,并非孤苦无依的奴才”
  说完这话,沈菀不再停留。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步下石阶时裙摆绽开又收拢,像一场无声的叮嘱。
  六爻仍立在原地,良久,喉头滚动,眼底的灼热终于可以决堤。
  沈菀就像收容风雨的屋檐,给了他们可以依靠的家,唯有在家里,他能这样狼狈地哭一场。
  **
  一连半月不见踪迹的影七,终于带着枚玉佩回凤栖殿复命。
  沈菀仔细打量,羊脂白玉上雕刻着并蒂莲纹,以及‘恭淑’二字,唯独边缘处沾染着经年未褪的暗红有些特别,旁的再也瞧不出玄机:“当真是先温淑皇后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蔡夫人密室的暗格中?”
  “先温淑皇后是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据说当年得了恶疾,仓促薨逝,可这白玉沁血,色泽乌青,像是中毒之人常年佩戴的物件儿。”影七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凤栖殿外游荡的冤魂,他打进宫的第一天就觉得,这金砖红墙的皇宫里头,到处都是冤死的亡魂。
  可怜他的主子如此妙人,却要将往后的半辈子埋没在这宫墙里。
  六爻将玉佩接了过去,担心上面残留的毒素伤害沈菀的身子:“回主子,此事奴也是疑惑,便去太医院翻找当年先温淑皇后的医案,发现这位娘娘好生奇怪,自进宫后就很少宣太医诊脉,就连平安脉也是依照年节该有的礼制才有少许记录。”
  沈菀思量:“说明先温淑皇后生前体魄康健且小心谨慎的脾性,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暴毙。”
  六爻目光透着无限赞许,在这深宫大院里,有主子这样一个聪慧有趣儿的美人,属实是幸事。
  “主子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
  六爻嘴甜起来,也是个会哄人的,小皇帝就被他成日哄得五迷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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