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沈菀垂眸沉吟,御
阶下的朝臣静谧无声,她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敏锐地从这看似恭敬的请功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人试探的眼神中,除了忧虑,还裹着一层深切的恐惧。
显然,赵淮渊这艘大船若是沉了,大家都没做好一道淹死的准备。
他们此刻最恐惧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我将他们主子软禁,甚至暗中杀了。
只要谜底一天不揭开,她就还有时间。
“摄政王立下大功,哀家和陛下早有封赏打算,待哀家同皇帝细细商议后,再行定夺。”御座珠帘之后,太后娘娘轻飘飘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这道蕴含千钧之力的奏请“留中”搁置。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敢率先捅破窗户纸,毕竟捅破这层相安无事的假象,双方都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如此功劳被‘留中’不发,一夜间,京都大小官吏似乎都嗅到异常苗头。
内阁几位老狐狸嗅觉最为敏锐,早已从这异样的寂静中品出了不同寻常。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廊下、在值房,低语如蚊蚋,揣测着摄政王究竟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然而,没有一人敢率先动作。
赵淮渊多年积威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在这局势尚未彻底明朗前,谁也不敢轻易亮出獠牙,去做那第一个蹚浑水的出头鸟。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如同一群徘徊在黑暗森林边缘的猎手与猎物,既渴望分食可能出现的权力盛宴,又极度恐惧那隐匿于迷雾中的利刃,会率先刺穿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赵淮渊失踪第三日。
玄甲卫接管皇宫,禁军换防,巡检司提督换人。
沈太后的凌厉手腕,直接惊动渊王府旧部。
这些人彻底坐不住了,轮番上折子请摄政王临朝议政。
赵淮渊失踪第四日。
皇帝下诏派遣监军到边境大营巡防,监军到后试图接管军务,虽未成功,但也没有被杀,边境各将领的密信像雪花一样飘进摄政王府,一律没有回复。
当夜,御史台率先发难,呈报一梧州小吏的奏折,内容简明扼要:参摄政王名下皇庄管事侵占百姓良田。
御史台这帮老奸巨猾的官痞,这道折子的罪名虽不痛不痒,但上表的时间十分微妙。
圣母皇太后批示:留中,待哀家与皇帝商议,再发。
事已至此,一道强烈的信号传出禁宫,摄政王出事了。
否则不会坐视别人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赵淮渊失踪第五日。
参摄政王各色罪行的折子一窝蜂涌入内阁和朝堂。
沈太后一改往日留中不发的沉默,竟将积压如山的留中奏折尽数交由内阁裁决。
既是放权,又是默许。
这轻飘飘的举动,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
嗅到味道的内阁老狐狸们,不负所望,抻着一副老骨头,连夜加班加点,点灯熬油的谋划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阁老门翻阅卷宗,罗织罪名,身躯枯槁,但眼底却燃烧着近乎亢奋的精光。
京都空气中都涌动着扳倒巨擘、重新划分权柄的迫切与贪婪。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政王的清算,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赵淮渊失踪第六日。
中宫,凤栖殿
五福端着新煎的安神茶,望着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喉头哽咽。
沈菀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怀中紧抱着一盏灰白风灯,自那位失踪以来,她便夜夜如此失魂,一坐就是一宿。
五福不喜欢那盏风灯,总感觉死去的小裴世子始终阴魂不散的缠着主子。
五福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恳求:“主子,您好些日子没正经歇着了,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莫要熬垮了身子。”
沈菀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渊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五福不敢耽搁,立即道:“影七带人已经将这些日子出入渊王府的一干人等盯住,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送这些人上路。”
沈菀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响,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咯咯咯……他们还没找到他……好啊,真好……”她抚摸着怀中的风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咯咯咯咯……”
那笑声戛然而止时,便是无穷无尽的泪,殿内陷入死寂。
即便是五福,也没有置喙沈菀和赵淮渊这段畸恋的权利。
沈菀端起安神茶,仰头一饮而尽,一连三碗汤药下肚,她才在五福的搀扶下,颤抖着躺回榻上。
卯时的更漏方才淌净,六爻便步履匆匆地进了凤栖殿。
守夜的五福第一个撞见他:“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主子呢?”六爻面色的凝重,脚下不停,径直便要往内殿去。
五福连忙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急道:“主子好容易才灌下三碗安神药躺下,眼看就要上朝了,天大的事,就等不得这半个时辰么?”
六爻的脚步倏然顿住,但那已向前迈出的半步,却固执地未曾收回。
五福看着他这般情状,心口猛地一缩。多少年了,她从未在六爻脸上见过如此难以决断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素来沉稳的六爻都失了方寸?
她唇角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不成是那位……”
第100章 孤臣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
“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内殿深处猝然响起一声嘶哑的诘问, 那声音像是干涸太久,几乎磨着喉咙渗出血丝来。
紧接着,暖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猛地扯开, 沈菀跌撞而出,赤足散发,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她眼底浸满骇人的猩红, 像燃尽的炭,灼热又死寂。
连日来反反复复的期待与失望, 已将她熬得神思恍惚,连灌下去的三碗安神汤也压不住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
药石罔顾,她无法安眠,什么都听得见——这深宫中的虫鸣鸟叫,甚至是风吹草动, 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六爻被沈菀这副阴鸷的样子吓到, 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眼前的沈菀哪还有从前的清冷端庄,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残的芍药, 美得凄厉, 也败得彻底。
他慌忙扑跪下, 撩起衣摆,急急垫在那双冰得没有一丝活气的玉足下头,喉间哽咽,却什么安抚的话都说不出。
“五福!”六爻急声喝道, “夜里地砖凉入骨髓, 还不快给主子取鞋!”
这声呵斥像鞭子,抽在五福心上。
五福猛地回神,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膝头一软险些摔倒, 又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在昏暗中胡乱摸索,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菀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六爻的脸,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深深凝望着,一字一顿的问:“六哥,是不是有他消息了?”
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眼眸,如今只余一片偏执的混沌。她死死攥住六爻的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六爻沉重地颔首,就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忍。
沈菀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出声,这些日子她被压的喘不上气,她快要疯了。
“活着……还是死了?”她逼近一步,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光,“他死了,对不对?告诉我,他死了!”
六爻心如刀绞,再无法忍受,起身将颤栗的人紧紧按入怀中。
他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瘦削的背脊,声音沉痛却低缓:“他会死的……菀菀,是人,总逃不过一死。他终会死的。”
怀中剧烈挣扎的身躯倏然僵住。
紧接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从沈菀每一寸紧绷的骨肉中渗出。
他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灭顶的安心,随即却被更汹涌的绝望吞没。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更深的疯狂。
“他没死……”她喃喃道,声音先是轻得像一缕叹息,随即化作字字泣血的尖啸,双手狠狠攥着六爻的衣襟,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碾碎,“赵淮渊没死!他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折磨我?!”
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泪,只有被无尽等待熬干了的恨意,与挣脱不掉的痛苦。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日夜啃噬着她五脏六腑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