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伸手拂去儿子眉梢的霜花,慈爱道:“你爹爹用兵如神,北狄人都吓破胆了。”
  “那爹爹何时归来?”小皇帝趴在母亲膝头, 眼睛亮得像晨星, “儿臣想他了。”
  沈菀心头一颤,窗外梅枝不堪积雪,“咔嚓”折断在阶前。
  年轻的太后垂眸掩饰着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又露出某种坚决:“战事未平, 可能还需些时日。”
  这已经是赵淮渊离京的第九个月。
  最初六个月,他们之间书信往来不断。
  可最近三个月,边关的书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就连她刚刚收起的那封,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安好,勿念。」
  情思这种东西来的快,去的更快。
  世间男子往往会因着求而不得,才对女子念念不忘,可若是得到后,变心也很快随之而来。
  沈菀蹙眉,被自己这种无理取闹的心思,吓了一跳。
  “启禀太后。”内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垂手跪地,“吏部权大人、兵部沈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都这个时辰了?”沈菀淡淡抬起略显疲倦的眉眼,放下手中笔墨,略微思量,而后道:“宣他们去凤彰殿候着。”
  凤彰殿内,权一鹤和严崀跪在地上,肢体恭敬,神色却是古怪,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位爱卿有事?”沈菀端坐在高榻上,透过面前的珠帘,耐着性子看两只老狐狸做戏。
  左右长夜漫漫,看老东西们耍猴也能打发时间,说起来,内阁的老家伙们,可比杂耍园里的猴子欢实多了。
  仙鹤香炉吐着缠绵的香气,沈菀望着自己映在翡翠如意上的虚影,忽然觉得那华贵凤袍下的身躯,单薄得像张宣纸,似乎随时都能被这京都城的风起云涌摧残成碎屑。
  再说地上的这二位,心眼最多的当属吏部尚书权一鹤,此人年近花甲,做官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人精里的老人精了。
  权大人擦擦额头的汗,慢吞吞的手脚刻意营造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沈菀见状想笑,听说老东西的第七房小妾,前儿才给他生个胖儿子。
  在家生龙活虎,一上班就老弱妇孺。
  呵呵呵。
  权一鹤斟酌又斟酌,缓缓开口:“启禀太后,老臣近日听闻一些……一些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沈菀挑眉,这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是何传闻?”
  上位者朱唇轻启,似乎天塌了也无妨。
  “这……”权一鹤支支吾吾,卖关子道,“老臣不敢妄言。”
  老东西巴巴的进宫,话说一半,这是想跟我耗耗耐心。
  “无妨,权阁老年事已高,总有说话不利索的时候,等阁老想好了怎么说,明日再说也是一样。”
  “……”
  这话说的差点没把权阁老噎死。
  要说这沈相爷当年活着的时候就难缠,好不容易倒台,偏生的女儿得了造化,如今坐稳中宫太后,照例是个难缠不好对付的。
  权一鹤有点懊丧。
  他好歹也是历经三朝的阁老,为甚麽总是逃不脱沈家人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末了,还是急脾气严崀受不了权老头的啰嗦,硬着头皮开口道:“启禀太后娘娘,边关传言,摄政王在军中纳北狄夷族女子为妾,据说……据说那北狄女子已有身孕。”
  堂堂兵部尚书,关心顶头上司纳妾怀孕的破烂事儿,严崀也是自觉丢人,干脆一股脑说了。
  严崀一早在军中得到此消息,本想当机立断上奏,偏这事儿揣在心里烧得慌,挂在嘴上又烫嘴,指望权老头拿个主意,结果闹腾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两个老东西的心思沈菀不知道,她只觉耳边嗡鸣乍起,方才还在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骤然化作一片空白。
  指尖一颤,温热的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
  幸亏珠帘摇曳,在她失神的侧影前垂下疏疏淡淡的影,掩去了她刹那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那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残留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是了。
  原来这些时日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那丝缠绕不去的异样,症结竟是在这里。
  一股空落落的茫然,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心口处像是骤然被掏空了一块,灌进了腊月的寒风,冷飕飕地穿堂而过。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无形却坚实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产生裂痕,发出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崩裂声。
  沈菀方才与权一鹤言语交锋时的机敏与警惕,此刻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无力捕捉的飘忽感。
  她仿佛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看着远处原本清晰的山峦,骤然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万幸,堂下那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各自揣着心事,大约……并未察觉沈菀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此去北境万里,流言大多为虚,不足为信,两位爱卿若无实据,莫要听风就是雨。”
  “太后娘娘,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权一鹤字字句句斟酌道,“摄政王乃国之重臣,手握重兵,若真与狄女有染,京中恐生变故!”
  沈菀胸口发闷,却不得不维持太后的威仪,态度坚决道:“摄政王忠心为国,岂会因一女子误事?两位爱卿且不必费这个神。”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权一鹤和严崀都渐渐品出来,咱们这位相府出身的太后娘娘,的确不是寻常女子。
  单说她在朝堂上的纵横权衡之术,就可见其手腕。
  退一万步讲,能跟赵淮渊这个疯子睡到一个被窝里去的女人,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幼帝,权臣,再加上野心勃勃的年轻太后,任谁看都有撕破脸的一天。
  可就今日太后娘娘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忌惮摄政王佣兵造反,可见,当今圣上确实为摄政王血脉。
  两只老狐狸彼此对视一眼,心头最担忧的事情似乎有了答案。
  不过夺位之争从来就凶险异常,单本朝就有弑父杀兄的例子,怎能养虎为患,沈菀到底是妇人,眼皮子浅了一些。
  权一鹤内心好一阵唏嘘,最终悻悻闭嘴。
  两只老狐狸吹完邪风就识趣儿退下了。
  空荡荡的大殿又剩下沈菀一人,她忽然觉得心慌的厉害。
  “母后?”小皇帝赵菽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您脸色瞧着不好。”
  沈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赵菽拉进怀里,替她的小宝贝裹紧衣衫,抚着他的额角疼爱道:“没事,母后只是有些累。”
  小皇帝眨眨眼,似乎母子连心一般感受到沈菀的不开心,撒娇凑到她耳边嘀咕:“内阁那些老家伙是不是跟您讲了爹爹纳妾的事?”
  沈菀一怔:“你……也听说了?”
  “嗯,宫里都传遍了。”
  赵菽点点头,奶声奶气的努努嘴:“宫女太监都在偷偷议论,说摄政王在边关养了个夷族美人,还有了孩子。”
  沈菀心绪烦乱,却不能在儿子面前失态:“菽儿,不可轻信流言。”
  “儿臣才不信呢!”
  赵菽捏着奶呼呼的鼻音,闷哼一声:“爹爹看母后的眼神,跟御膳房的大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这比喻让沈菀哭笑不得,却又莫名心酸。
  是啊,曾经赵淮渊看她的眼神,炽热得能将她融化。
  可经年不见,人心易变,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重重心结。
  “母后,”小皇帝突然正色道,“今早赵明德还上了一道折子,儿臣看了,觉得不妥。”
  “什么折子?”有了亲儿子支持,沈菀忽然觉得,就算狗男人劈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她经历的还少吗?
  左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遗弃在福利院,生身父母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枕边的男人。
  赵菽气闷儿的嘟囔道:“他们说什么‘为国之大义,母后当效仿古之贤后’,还举了一堆吕雉、西施的例子,儿臣看不懂,但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沈菀倒是瞬间明白了内阁老匹夫们的心思,笑着对儿子道:“我儿机敏,内阁这帮老东西的确没安好心。”
  沈菀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外头飘来一股子食物的香气。
  她会心一笑,拉着赵菽的小手起身去迎。
  六爻长身玉立的站在阶下,单手持着一盏宫灯,另一只手则是提着食盒,正笑意盈盈的走向她们娘俩。
  “六哥,这么晚了,也就你惦记着我和菽儿。”
  “唔~你怎地来了?”小皇帝撅起嘴,似乎赌气的样子,凭白坐到高高的门槛上,晃荡起一双小脚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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