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沈菀独坐妆台前,玉指轻抚发间金丝朱钗,铜镜里映出她眼尾一抹未褪的胭脂色。
  昨夜狗男人将她压在锦绣堆里,不停的呼唤着她的闺名,薄唇碾过她耳垂时留下的印记,低哑的嗓音,炙热的呢喃,醒来后依旧让她心跳杂乱。
  偏今儿一大早,整天都不见人影。
  八成又去和内阁那帮官痞扯皮去了。
  昨儿听狗男人话里的意思,已经着手开始和赵昭谈判了,也不知道谈的怎怎么样了?
  算了,何必去替那狗东西谋划,左右他也不是吃亏的主儿。
  暮色四合,窗内暖意融融,那份独属于小女儿家的缱绻与甜蜜,如同口中将化未化的饴糖,正一丝丝浸满心间。
  然而,这静谧未能持续多久。
  陡然间,一声凄厉尖锐的长鸣撕裂天际——是鹰哨!
  那哨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不仅划破了昏沉的暮色,更将眼前短暂的温馨彻底击碎。
  沈菀指尖一颤。
  漠北雪鸮的哨声?是裴野!
  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一道银甲身影裹着边关的凛冽风霜,如鹞鹰般骤然翻入内室,带进的寒气激得烛火一阵乱晃。
  “表妹。”裴野哑声唤道。他眼底布满血丝,战甲上未干的血迹在烛下泛着暗沉的光,带着铁锈味的掌心已死死扣住沈菀的手腕,“跟我走。”
  裴野动作快得不容反抗。
  沈菀尚未回神,已被玄色斗篷兜头裹住,所有的疑问与惊愕都闷在了里头。
  “等等——你怎么回来了!”她挣扎着,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纵身跃出轩窗的刹那,她腰间一松,是那串珠翠铃铛。
  昨夜赵淮渊含着笑,亲手将它系在她裙畔,银丝缠绕的小巧玩意,此刻却应声坠落,在青石板上迸溅得四分五裂。
  碎玉乱珠,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沈菀心头猛地一抽,目光追着那点点残片望去,一丝真切的惋惜与不舍,骤然漫过所有惊惶。
  裴野的胸膛宽厚得几乎能将她整个笼罩,边关的风沙将他从前尚有几分少年青涩的轮廓磨得野性锋利。
  他壮了,也更深沉了,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刻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就像铁箍,让她隐隐生疼。
  “我的人暂且能拖住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沙哑了许多,落在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足够带你逃离京都。”
  “你疯了?”沈菀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他的手臂,却只觉得肌肉硬得像铁,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若让赵淮渊知道你现身京都,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裴野却根本不接她的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她陌生的、近乎野性的怒火。
  “那个畜生,竟敢逼你委身于他。”裴野这话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判,手臂将她箍得更紧,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额发上,“表妹,别怕,我不会放过他。”
  沈菀抿唇不语,总感觉,他和赵淮渊好不容易维持出来的和平假象,似乎又要崩盘了。
  “狗贼此刻正在宫内与内阁周旋,暂时顾不上摄政王府。”裴野抱着沈菀穿过九曲回廊,愤懑道,“待我将表妹送出京都,定会召集兵马将这逆贼斩杀。”
  “表哥什么时候回京的?为何回京不与菀菀知会一声?”沈菀隐约觉得裴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起码逃离京都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提前同她商量才对。
  还不等裴野解释什么,远处却骤然响起金戈交鸣之声。
  裴野似乎很惊讶:“赵淮渊这个逆贼,没想到反应的这么快。”
  沈菀深吸一口气,她忍住了白眼:不然呢,他可是赵淮渊,大衍朝第一大反派!
  摄政王府的护卫远比寻常王公大臣府上的要机警,裴野深夜掳人的草率行径
  ,当然瞒不过赵淮渊的鹰犬,更何况狗男人盯沈菀比盯眼珠子还要紧张。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裴野反手拔刀,寒芒过处,两名追杀而至的渊王府护卫喉间绽开血花。
  温热血珠溅上沈菀雪腮,她望着裴野收刀时腕间滑落的血线,心惊裴野变化的如此之大 。
  才半年,漠北的风雪早把京都那个鲜衣怒马的浪荡世子,淬成了见血封喉的刀。
  “表妹别怕。”裴野染血的手指抚平沈菀惊惶的眉尾,“我这就带你出去。”
  沈菀试图劝说冲动的裴野:“表哥莫要意气用事,整个京都都在赵淮渊的掌控之中,只怕我们还没迈出城门就会被杀掉。”
  可她的劝说全然被裴野忽视,也对,惊才艳艳的小裴世子哪里会承认,他会斗不过一个从国公府上爬出来的低贱马奴。
  唯有活过一世的沈菀看得清,却又无法改变当局者的执迷不悟。
  暗道幽深,石壁上的青苔沾着未干的水痕。
  沈菀踉跄着追随裴野固执的脚步:“表哥怎么知道渊王府的密道?”
  裴野的侧脸在火折子散发的微光里明灭不定:“太祖皇帝开国后百废待兴,一时间找不齐那么多修缮工匠,便命护国公府派遣精兵帮助修缮京都防御,而后护国公府世代守护京都,别说这里,就算是京都大小官员甚至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布局,裴家都一清二楚。”
  裴野指尖抚过石壁某处暗纹:“你看,这里还留着当初工匠留下的开凿痕迹。”
  沈菀讶然,就连忠名在外的护国公府也存着挟制百官的私心,难怪惠景帝生前对权臣百般猜忌。
  所谓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忠诚显得尤为可笑。
  此刻的摄政王府,金兽香炉倾翻在地。赵淮渊立在满地狼藉中,拾起妆台边那破碎的铃铛碎片,眸色幽深。
  “王爷,”暗卫跪伏在地,“密道空了,裴世子带着王妃往西城门去了。”
  “备马。”
  赵淮渊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碎玉残片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传令巡检司关闭城门,若放跑了本王的爱妃,本王就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当灯罩。”
  荒郊深处,沈菀回头望见城墙巍峨的轮廓,越发不安。
  赵淮渊的人竟然到现在都没出现,她从头到尾都不敢幻想裴野真的能带她跑出京都。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
  惹怒赵淮渊是什么后果她知道,裴野一旦落入赵淮渊的手里,必死无疑。
  可眼下她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就此下马定会伤了表哥的心,表哥大概率也会被擒,还不如她留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裴野。
  毕竟活了两辈子,真心愿意以命相搏护她周全的人寥寥无几,裴野算一个。
  “表妹,我们今夜就能出城。”裴野扯紧缰绳,战马嘶鸣扬起前蹄,“等到了漠北”
  沈菀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你听我的,立刻送我回摄政王府。”
  沈菀喉间蓦地哽咽:“你不知道赵淮渊有多可怕,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出手,就是想寻一处荒僻的地方下死手,没人比我更没了解他,赵淮渊今夜必杀你。”
  “表妹,为何你笃定他就能杀得了我?”
  裴野眼神骤冷,捏着沈菀的下巴逼她抬头。
  月光下,裴野看清沈菀眼底的犹豫,随即,不可置信的神情被愤怒所取代:“赵淮渊就是个倒行逆施的乱臣贼子,表妹为什么会对他动心!”
  可惜还未等沈菀回答,身后便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无数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回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漫过山野,彻底踏碎荒郊的寂静,瞬间,无数火把在同一刻被点燃,跳跃的光焰猛然撕破夜幕,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浸没在刺眼的白昼之中。
  那一瞬间,连风都仿佛被这肃杀的气势所凝固。
  第75章 对峙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拿你没办法?……
  沈菀抬眸, 赵淮渊翻飞的玄色大氅染着月光勒马而立,像威风凛凛的夜神,亦像索命的修罗, 只一眼,就让她如坠冰窟。
  沈菀被裴野紧紧禁锢在怀中,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少年将军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
  原来少年将军的信誓旦旦, 也不过是在逞强。
  沈菀不明白,生死攸关的时刻, 男人那点争强好胜的自尊,就真的那么重要。
  “爱妃,回来。”赵淮渊的声音从暗夜中传来,任谁听了都不由得肝胆俱寒。
  抛却世人对权势的畏惧,亦夹杂着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这就是丛林法则, 同样适应人类社会。
  沈菀几次想要开口,可对上裴野倔强的眸子, 求饶投降的鬼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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