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赵淮渊跪地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赵淮渊纵然恭顺,但景皇帝一瞧见他眉宇间的神色,总是想起那个胆大包天的娼妓,厌恶道:“自今日起,朕赐你淮渊二字,望你时时刻刻恪守本分 ,莫要辱没大衍皇室。”
  自此之后,赵淮渊这个名字彻底走入了大衍王朝的历史。
  「《大衍王朝录》载:天启十二年景王南巡,夜泊秦淮,幸贱籍舞姬,潜育一子,流落市井。惠景三十五年夏,陛下偶得之,乃使其归宗室,序九,名曰淮渊。」
  市井街巷里对这位民间来的九皇子充满了好奇,酒坊甚至一连出了七八个版本的故事。
  沈菀坐在茶肆里,自然听到了民间百姓关于这位九皇子身份的议论。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桃木簪子,反复咂摸着陛下的赐名:“淮渊,看来当年秦淮河畔的风流一夜,至今让陛下回想起来都如临深渊。”
  帝王之心,向来冷硬如铁,惠景帝压根儿就没把赵淮渊当儿子。
  这个出身卑贱的皇子,不过是帝王用来铲除异己的利刃。
  可偏偏这把刀他早就失去了掌控。
  前世,赵淮渊血洗皇城,不惜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权利顶峰。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世间的疯狂,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是啊,这世道对他绝情,他又何须仁慈?
  “主子,起风了,咱们回吧。”五福轻声提醒。
  沈菀回神,拢了拢披风,大衍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总归,他们这些活着的都要替九悔偿命。
  第52章 截杀 此地,是官吏入京的必经之地。……
  赵昭这些年在相府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岂料沈相爷人老玩的花,竟然背着他私下扶持其他皇子。
  如此行径,对于心高气傲的赵昭来讲, 无异于奇耻大辱。
  三皇子府上的门生当夜密会,纠结内阁发起了对沈正安的清算。
  可笑沈相爷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棋局,自以为天衣无缝, 岂料一朝倾覆,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官场上那些曾被他拿捏过的同僚, 更是痛打落水狗。
  最近沈老头一脸尿像,眼褶子也全都耷拉下来,整张脸活像被揉皱的旧草纸。
  赵淮渊那边也是难受,羽翼未丰空得个九皇子的名头,无权无势、不受待见, 还被曝出私下勾结当朝宰相的丑闻, 天天好似被架在火堆上生烤一样。
  仔细思量如今的下场,都是因为得罪了沈菀。
  男人苦笑, 全天下能把他弄得如此狼狈的, 恐怕也只有沈菀了。
  ……
  寅时的更鼓声悠远地响过三下, 余音散入沉沉宫阙。殿宇层叠的琉璃瓦上,夜露浓重。
  惠景帝将一叠信笺狠狠掷在龙案上,惊得暖阁外的掌印太监跪伏在地。
  “好一个忠孝两全的太子爷!”
  皇帝指尖发颤,指着跪在丹墀下的赵玄卿怒斥:“暗地勾结北疆将领, 如今连戍边换防都敢擅自插手, 你眼里还有朕吗!”
  细说起来,昔年陛下就是依仗手中攥着的三十万边军,才在一众皇子中厮杀出来,谋得皇位。
  自己走过的路, 且成功了的,又怎能不忌惮。
  太子额头紧贴地面,事发突然,让他根本就没有应对之策:“儿臣冤枉!这些书信并非”
  “冤枉?”惠景帝抓起最上面那封信,指着上面的内容呵斥,“……朝中奸佞当道,父皇昏聩不明,这种悖逆之言也是旁人伪造的?”
  “你的笔迹如何,我这个当父皇的不瞎!”
  太子试图挽救:“父皇您莫要动气伤了身子,边防军务的事情,儿臣都可以解释清楚。”
  旁边的赵昭抓住时机,上前进言:“父皇息怒,太子哥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太子恼怒抬头,眼里满是不屑,“三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给父皇写折子诬告我的那些言官,哪个不是你的门生。”
  此言正中赵昭下怀,他扑通跪地,心痛道:“太子哥,御史台素来忠心耿耿,臣弟如何能差遣御史们的言行。”
  御史台确实忠诚,安插的都是老皇帝当年在潜邸的旧人,都是些赵昭也啃不下的硬骨头,他最多就是抛出些线索,引着御史台这帮疯狗一哄而上罢了。
  惠景帝愤怒起身:“逆子!不思己过反而攀扯言官,你若清白何人能构陷你!”
  禁宫大内之中,弑父夺权的例子还少吗,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杀出来的,即便是亲儿子,也没有心软的余地。
  “拟旨,太子禁足东宫,北疆涉案七将即刻押解回京!将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抄家下狱!“
  大衍朝局最核心的争斗正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京都城内的一草一木。
  沈菀望着马球场边的垂柳出神,想着昨日六爻并未从宫里传信回来,担心别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从九悔死后,她越发的草木皆兵。
  五福见沈菀又坐在那发呆,将新鲜的冰镇梅子汤递给她:“小姐,人人都看马球场上的比赛,你怎么偏往别处的花草上瞧,更何况这马球场外也没个像样的花草,凭白让人瞧见,又要被取笑一场。”
  沈菀广袖遮面,轻品盏中的梅子汤,生津润脾,无所谓道:“旁人看球,我自看我的垂柳,今儿人这么多,没人会注意咱们。”
  五福一脸的无奈:“我的主子,您是不知道您这张皮相有多招人吗,瞧瞧,自打您落座,满场的王孙公子还有心思看球吗?”
  “……”
  沈菀慵懒的眸子缓缓聚焦,抬眸环视周遭,正捕捉上好几双闪闪躲躲的眼睛,细瞧身上的衣着打扮,皆是京都有品有级的官宦子弟。
  “嗤,一个个嘴上对我这个失节之女不齿,暗地里却又巴巴的垂涎,京都勋贵子弟,还是这么鸡零狗碎。”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去时,四周看台忽然如潮水般涌动。
  不远处竟然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须臾,羽林卫手持蟠龙旗踏尘而来,随后是八对执扇宫女,素手执孔雀羽扇,伴着描金坠玉的銮驾而至。
  銮驾舆厢四角垂落明黄流苏,轻轻摇曳,在日照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当队伍缓缓停驻在灰扑扑的马球场边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沈菀望着从銮驾中步出的身影,暗自攥紧了袖中的绢帕。
  时隔半载,她又一次见到了赵昭,不,如今该称昭王殿下。
  提起此人,她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赵昭先是能在她精心布置的死局中侥幸逃脱,如今又借着陛下对东宫的忌惮死灰复燃,当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高台之上的莺声燕语也霎时静了。
  所有娇养在锦绣堆里的目光都被那道矜贵身段钉在原地。
  赵昭踏出銮驾的刹那,就连散漫的天光都凝聚在他肩头。
  御赐的紫罗常服,随着男人的步伐流转出温润却又疏冷的光晕。
  赵昭的样子变了,沈菀精心谋划的七夕刺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刀疤自眼尾一直贯穿延伸到嘴角,像绝世名瓷上裂开的纹路,暴殄天物。
  沈菀犹疑着,寒蝉的刺客杀人的时候,似乎没有毁容的习惯。
  这种恶意划脸的行径,倒像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时候,才会做出的阴毒手段。
  即便如此,在场的闺阁小姐们还是忍不住的频频投去仰慕的目光,而且这些仰慕的情愫中又平添了几分疼惜。
  沈菀这才发觉,狰狞的刀疤非但没有折损赵昭的容貌,反为那张过分异域风情的浓颜平添了锋芒。
  以至于他漫不经心抬眼望向马球场时,矜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又邪气得教人心尖发颤。
  一阵浪潮般的“王爷千岁”叩拜声后,昭王竟在众目睽睽下,径直停在了沈菀面前。
  他眸光中露出欣喜,怎么说呢,这种显而易见的喜悦近乎夸张,语调更是温柔得能掐出水:“菀菀!”
  沈菀:“……”
  这又是要闹哪出?
  他轻轻唤着沈菀的乳名,字眼儿在他唇齿间滚过,无端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竟是在马球场也能遇见你,看来今日的风,都是朝着菀妹妹的方向吹的。”
  沈菀:“……”
  印象中,他们之间,是死敌来着。
  不等她回应,赵昭又自然无比地向前倾了倾身,抬手似要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亲昵自然。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那话语里的关切足以让周遭竖起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还站着?你自幼身子就弱,从前……可是最爱跟在本王身后撒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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