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巨石上的身影猛然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未来得及敛起的冰冷杀意。
  "谁?!"
  沈菀几乎是拔腿就跑,可积雪深重,没跑出多远,一道黑影就从天而降,硬生生挡死了她前头的路。
  “菀菀要去哪里?”赵淮渊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一步步逼近,“何故不带上奚奴?主子不要奴了吗?”
  月光下的男人,此时此刻哪还有半分往日纯良?一双眼睛漆黑如渊,嘴角弯起扭曲的弧度,疯狂几乎溢出眼底。
  沈菀连连后退,手指颤抖地摸向袖中匕首:“别装了!这根本不是回京的路,你究竟要拐我去哪儿?”
  他低低笑出声,目光偏执得令人窒息:“怎么能说是‘拐’?”
  “是菀菀亲口说过,要照顾奚奴一生一世的啊。”
  “我们自然要永远在一起。”
  沈菀的胃部一阵绞痛,那是一种对背叛深深的厌恶感,她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活了两辈子竟然妄图对一个疯子寄托信任,活该她倒霉。
  “奚奴,我素来待你不薄,你今日放我一马,来日你想要什么,我都双手奉上。”
  赵淮渊缓缓摇头,一步一步逼近,“可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他的动作极有耐心,像是静静弓起身子的豺狼,等待着对猎物发起最后的扑咬。
  寒光一闪,她猛地挥出匕首——却被他轻而易举扣住手腕。
  他指尖冰冷如铁,声音却近似叹息:“主子总是不乖。”
  沈菀拼命挣扎:“放开我!”
  下一秒,后颈处一阵剧痛。
  在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他那双深不见底、再无遮掩的疯狂眼眸。
  ——我们终将遭到背叛,这便是信任的代价。
  **
  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菀是被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冻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附着在眼睫上的霜花,视线模糊了许久才缓缓聚焦。
  灰蒙蒙的天空被纵横交错的铁网切割成破碎的菱格,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在头顶。
  后颈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提醒着她昏迷前的画面——赵淮渊那双疯狂到极点的眼睛,和嘴角扭曲的、近乎愉悦的笑容。
  “嘿嘿,新来的醒了!”猥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回音。
  沈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整个人滞在黏腻冰冷的泥浆里,泥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每一寸肌肤。
  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一个巨大的、深达数丈的露天泥坑。
  四周高耸的坑壁上爬满了滑腻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墨绿色。头顶一丈高处架着厚重的铁网,网上还挂着不知名的浑浊污渍,散发着阵阵腐臭气味。
  铁网上头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别着寒光森森的弯刀,正用打量牲口般的眼神看着她,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唇,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一脸的奸·邪·淫·念。
  “这……是哪里?”沈菀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几乎吐字艰难。
  回应她的是一阵粗野刺耳的大笑,那笑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她耳膜发麻、心口发紧。
  “砰——!”
  另一名壮汉狠狠跺了下铁网,霎时间,震落的泥块和铁锈劈头盖脸地砸落,扑入她的头发、领口,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散开来。
  “这儿是寒蝉,小美人儿,”那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语调猖狂而戏谑,“欢迎来到人间地狱!”
  寒蝉……
  沈菀浑身血液骤冷。
  她脑海中猛地闪出一句残诗:“寒蝉孤影,冷夜残灯,霜雪无烬未亡人......”
  这句残诗每一次现世,伴随而来的都是惨绝人寰的灭门血案。
  她曾听九悔压低声音郑重提起:‘寒蝉’是江湖中最诡秘、最残暴的杀手组织,
  其手段之酷烈,就连皇室亦忌惮三分,从无活口能躲过其追杀。
  她竟被赵淮渊送到了这里?
  天杀的疯子!
  只恨当初没有一刀杀掉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强迫自己冷静后,沈菀开始打量周遭的一切,泥坑里不止她一人。借着昏暗的天光,她看到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各个角落。
  大部分都是些如她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女。所有人的眼神都空洞得可怕,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开饭了!”铁网突然被掀开一角,一筐黑乎乎的饼子被倾倒下来。
  两个壮汉跳上铁网,故意用靴子将那些发霉的食物踩进网眼。
  饼块混着泥土和靴底的污垢,如雨点般砸落在坑底里。
  刹那间,泥坑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冲锋。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身影突然活了,像饿狼般扑向落下的食物。
  沈菀惊愕地见到一个瘦弱少女被壮硕少年一脚踹开,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可女孩仍挣扎着爬向一块沾满泥浆的饼。
  “吃啊,小美人儿。”铁网上的恶汉冲她狞笑,“还是说你想活活饿死,然后被丢出去喂野狗,哈哈哈哈哈。”
  沈菀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本以为上辈子就够落魄的了,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更惨的劫难。
  “呦呵!还是个硬骨头?放心,寒蝉最擅长的就是把你们这些小野猫的爪子磨烂!哈哈哈。”铁网外传来大笑,嚣张狂妄,残忍变态。
  沈菀在绝望中清醒的意识到,她正身处一个将人性碾碎成渣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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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永夜 这里是永夜峰,寒蝉的巢穴,名副……
  夜幕降临,黑暗像粘稠的墨水转瞬淹没了天坑,刺骨的寒风剐蹭着岩壁上最后几星倔强的苔藓,带走‘活物’身上最后一丝体温。
  这里是永夜峰,寒蝉的巢穴,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沈菀抱紧双膝缩在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泥沼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数不清的虫豸在腐殖质间蠕动。黝黑的甲壳借着月色泛起油光,多节的肢爪划开黏稠的泥浆。
  那些半沉半浮的活人躯壳与沼泽渐渐交融,只消咽下最后一口气,新丧者凹陷的眼窝里就会长出青苔,最终与这片黑沼再无二致。
  "给。"细弱蚊呐的声音驱散了耳畔的寂静。
  沈菀抬起头,惨白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跪坐在她面前的枯瘦女孩。
  那女孩手里捧着半块还算干净的饼,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嘴角一道狰狞的疤痕一直划到下颌——正是白天被粗暴推倒、又挨了一脚的那个女孩。
  沈菀注意到她衣襟上模糊的绣纹,依稀能辨出是武将世家官眷的纹饰。
  “这里的食物……每天都要这样抢吗?”沈菀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孩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嗯。我刚来时也跟你一样,嫌脏、不肯吃。”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被磨平棱角的麻木,“可不吃,就会死。”
  她掰开饼子,将明显更大的那一半塞进沈菀手里:“吃吧。明天只会更难熬。”
  饼子散发着霉味,最终,沈菀的胃背叛了她的尊严。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
  女孩就坐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关进这儿的,不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就是走投无路的欠债鬼,再不然……就是我这样,家里头无足轻重的庶女,你这样的,算是例外。”
  沈菀自嘲,她的确例外,是被赵淮渊拐来的,也不知卖了多少银两。
  女孩见沈菀饿了这么久还能慢条斯理的吞咽,略感苦涩的扯了下嘴角,白天挨打后留下的疤随之牵动:“组织内不养闲人,每天的训炼,都会淘汰掉一半以上的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用死亡的方式。”
  说着,她抬手指向泥坑中央一处明显的凹陷:“前天,工部左侍郎家的千金还躺在那。她抢不到吃的,最后就没再起来。”女孩的声音里听不出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空白。
  “死了也好,”她轻轻说,“至少不用再受罪了。”
  沈菀突然觉得嘴里的饼子变成了铅块,坠的她胃脏生疼。
  赵淮渊阴冷潮湿的性子,似乎和这永夜峰一模一样,原来这里就是饲养他的巢穴。
  “他把我丢进巢穴,是想将我变成同他一样的怪物吗?”沈菀苦涩一笑,怪物就是怪物,连带心爱的姑娘回家省亲的方式都透着兽·性。
  **
  入夜,永夜峰上亮起一盏盏如同鬼火的风灯,忽然间,沈菀头顶的铁网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数十双乌黑皮靴踏压而上,步履顿挫如翻滚的雷云逡巡在头顶。
  人群蓦地分开一道缝隙,一抹猩红的身影缓步踱出。
  妇人的皮肤很白,身披一袭以金线绣曼珠沙华的赤红罗裙,裙摆迤逦如血,云鬓高绾,血色珊瑚长簪在轻晃间闪烁冰冷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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