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明箬一一摇头。
三分钟到,护士松开手。
“行了,可以睁眼了。”
“……”
尽管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当它真的到来时,明箬还是感觉心跳节奏快要失速。
她深深吸了口气,长睫轻颤,缓慢地睁开了眼。
其实,随着这段时间纱布一圈圈减少。
她已经能看到大概景象了。
窗外的蓝天白云、绿树小花,纯白的病房,镜中影影绰绰的自己。
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在护士来滴完眼药水、换完纱布后,站在窗边,到处望望。
看天看地,看云看树。
连底下穿着红棉袄模糊成一个红色像素块的小孩儿跳绳,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变得那样的新奇。
但——
怎么能有可比性呢。
隔着层纱布的朦胧世界,和毫无阻碍亲眼看见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当眼睫撩开。
告别过的绚烂世界重新朝她招手。
明箬先看到了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圆润,压在掌心,手背有一条条青色脉络,蜿蜒而下。
无名指指根,铂金婚戒银白熠熠。
婚戒长这样啊……
明箬眼眶隐隐发热,一阵酸意涌上鼻腔,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微抬头,视野越过床边和自己的腿,捕捉到了一抹深黑色。
垂顺的西装裤旁,冷白手掌看似松散地耷拉着,长指如玉,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摸了许多次的那颗痣。
“商迟。”
明箬喃喃喊了一声。
她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更似自言自语的气音,却被交付了全身心关注的男人精准捕捉到。
他毫不迟疑地屈膝半蹲,手腕搭在膝上,无意识往前伸出一点儿距离。
商迟小心翼翼地询问:“宝宝,看得见我吗?”
没有一点儿缓冲。
低敛的琥珀瞳中骤然撞入那道俯身的身影。
明箬听很多人说过,商迟长得很帅。
她用指腹描摹过那张脸庞,也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勾勒过深邃立体的五官。
直到她亲眼看到。
浓眉乌眸,高挺鼻梁,淡色薄唇。
那双乌黑眼眸,盈满了担忧与期待,眼巴巴的,倒映出一个小小的她。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
是很好看。
比她模糊勾勒出的样子好看很多倍。
明箬怔怔看着他不出声,眼眶却泛起一圈红。
把向来沉稳的男人慌得手足无措。
慌慌张张伸手想抱她,又顾忌在场几位长辈,不知道脸皮薄的明箬愿不愿意被抱,长指僵滞在半空。
商迟睨着她神色,小心试探问道:“宝宝,怎么了?看不到吗?那我现在去找全医生好不好?”
越说越觉得心焦。
他眉心微蹙,尾音落下就要起身,虚虚伸出的手指却被一把攥住。
没用什么力。
轻轻扯了扯。
但立刻让他重新乖顺蹲下。
指腹紧贴那枚米粒小痣。
明箬眼眶还湿漉漉泛着红,唇瓣却扬起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商迟,我看到你了。”
跨越了十三年黑暗。
她终于看到了他。
第96章
大约是实在太感动了,齐可婧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明箬下意识抬头。
先看见的,就是站在侧边静静望着她的齐岚。
记忆中,那个在少年宫上课的老师,模样温婉秀美,爱说爱笑,弹琴时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自信洒脱。
这么多年过去。
老师的鬓角早已生出少许白发,眼角不可避免有了几道细纹。
可望向她时,眼眶红红,眸光中的温柔一如往昔。
明箬将眼前涌上的雾气眨掉,踩着拖鞋几步走到齐岚面前,扑入齐岚张开的怀抱中。
“老师,我看见你啦。”
齐岚嗯了声,鼻音很重,在众人目光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脸,手掌轻轻抚着明箬的长发。
明箬将额头抵在齐岚的肩膀上。
从她失明后,就是老师一直陪在身旁,带着她四处求医。
明明当初齐岚是因为身体不好才退出华羽的,可那一整年的奔波,齐岚却始终没有说过累、说过放弃。
甚至还在小明箬关心她时,笑着宽慰。
“老师不累,小竹要吃那么多药、还要做各种治疗,你才是最辛苦的。”
确定暂时没有办法治疗后。
齐岚牵着明箬回了家,拉过丈夫女儿,对她说。
“小竹,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明箬其实是喊过齐妈妈的。
但有天晚上起夜,她路过齐可婧的房间,听到里头闷闷地问,妈妈,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了吗?
齐岚哄女儿:“我当然是你妈妈,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个妹妹吗,小竹这么乖,给你当妹妹不好吗?”
齐可婧那会儿正是心思最细腻敏感的青春期。
她抹了抹眼睛,“小竹很好,我也很喜欢她……可是,我也很需要妈妈。”
“我这次考试成绩很好,特别高兴,拿着试卷回家想要你们夸我,但回家没有人,你和爸爸带小竹出去玩了……”
明箬没再听下去,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过过道,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她难得失眠了,怕流下的眼泪打湿枕套让老师发现担心,直接在怀里抱了包抽纸。
眼眶热热的,就赶紧抽一张盖在脸上。
小明箬想,她真是个坏孩子。
自顾自享受老师和师丈的好,却没想过,其实,她是抢了属于齐可婧的、单独的偏心的爱。
她怎么能这样呢。
于是,她改回了原本的称呼,坚持要住校,也搬到了清坪街那处房子。
齐岚和韩冬青都很紧张,关切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住的不开心。
明箬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想通了,要适应一个人生活的未来。
她搬走的前一晚,齐可婧偷偷敲开她的房门,羞愧又难过,小声问她。
“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小竹,你能当我妹妹我很开心的!”
“你一个人,又生了病,怎么能自己住呢?”
明箬很笨拙地表演了惊讶,表示自己从来没听到什么话,这是她思考后的决定。
于是,这么多年下来,她一直都喊齐岚老师,喊韩冬青师丈。
“……”
明箬像小时候那样,靠在齐岚怀中,充满依赖地蹭了蹭。
她想起这么多年齐岚的温柔呵护,想起每次师丈对她说小竹回家咯,想起前两天齐可婧拉着自己的手说的话。
眼眶热意弥漫。
曾经那么多医生都遗憾的说,本来这个基因病发病率是很低的。
太可惜了,太不幸运了。
可明箬却觉得,她一直都很幸运,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
明箬压下汹涌情绪,将下巴搁在齐岚肩上,有些腼腆又有些紧张,轻轻喊了声,“齐妈妈,谢谢你。”
抬眸时,齐可婧和韩冬青挤在一块,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红了,疯狂点头鼓掌。
抚在头发上的手顿了顿,紧接着,重新收拢,将明箬搂得紧紧的。
齐岚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嗯,小竹,你是妈妈的骄傲。”
-
病房里红眼数量要超标了。
但凡进来个医生,都要担忧是不是红眼病集中爆发的程度。
明箬收敛好情绪,一一将人认过。
贺吟竟然还准备了个红包,塞到她手中。
任淮音不甘示弱,没准备红包,干脆拿出手机给明箬发了个转账。
齐岚手里还攥着擦眼泪的纸巾,一看她们俩这架势,连忙也掏出手机。
开玩笑。
她可是小竹亲口喊的齐妈妈,怎么能输给别人?
稀里糊涂的,明箬接连收到几笔转账,想退回,手机直接被抢走。
几人异口同声:“收下!”
明箬:“……好哦。”
怎么还带硬塞钱的。
她的眼睛毕竟才好没多久,还是多休息少用眼,尽量不看电子产品。
之后几天,商迟就陪着明箬去附近的公园、博物馆、胡同巷子转了几圈。
明箬看什么都开开心心的。
连小孩儿捡树叶都能看上十几分钟。
等全筝做完最后的检查,宣布可以出院后。
当天办了出院,下午商迟就直接开车带明箬到了高铁站,打算在她跟随华羽出去之前,带她去隔壁清城看海。
商迟将车停在了机场停车场内,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大行李箱。
正好隔壁车位也停进来一辆车,车主下来后,先是瞥了眼站在前头的明箬,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