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吕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焦灼。她遍寻天下名医。重赏之下,有一位从齐地请来的老医者被引入寝殿。
  老者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貌,诊脉良久,又细细查看了刘邦的气色舌苔,最后捋着长须,沉吟道:“陛下此疾,乃积年劳损,风寒入骨,又兼忧思伤神,非寻常汤药可速愈。老朽有一祖传秘方,或可一试,然需以百年山参为引,佐以数味罕见药材,徐徐图之,或能延年……”
  他话未说完,病榻上的刘邦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吕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宫人递上温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刘邦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目光却越过吕后和那医者,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不必再试了。”
  吕后心中一紧,“陛下……”
  刘邦打断她,看向那垂手侍立的老医者,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辛苦了。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对一旁侍候的宦官道,“去,取五十金来,赐予老先生,作为车马盘缠,让他……回去吧。”
  老医者一愣,连忙躬身:“陛下,老朽不敢,若能医治陛下,乃老朽之幸……”
  “拿上金子,走吧。”刘邦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倦怠,“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就让朕痛痛快快地走吧。”
  要不是怕给太子添上阴谋论,落人口实,他都想自我了结了,伤痛与死亡,还是伤痛更折磨人一点。
  他这一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创了大汉基业,他赢了章邯,赢了项羽,赢了所有异姓王。
  够本了。
  宦官捧来金饼,老医者见状,知道圣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叹息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刘邦艰难的呼吸声。
  吕后看了看他,终是走了,让人去唤刘姓诸侯王们前来侍疾。
  白马之盟后,人就没走,在未央宫住下了,尤其是刘肥,他纯粹是吓得,只要一想到老父亲不在了,要在黑心妹妹手下讨生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她有多黑吗?
  其他的孩子还太小,最大的刘如意也才十岁,他们惶恐,但也没那么害怕。
  长姐看着好像挺和气的?
  数月后,汉高帝刘邦,于未央宫驾崩。
  遗诏颁下,命太子刘昭继皇帝位,皇后吕雉尊为皇太后。
  并嘱托新帝与太后,善抚功臣,安养百姓,巩固边防。
  第187章 大风起兮(七)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
  窗外, 更深露重,星河低垂。
  刘昭一身素白的深衣,独自坐在空旷的帝座之上,这位子如今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殿内的青铜灯树, 光线幽暗, 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龙椅后, 她的手中, 握着一把剑, 名曰赤霄。
  正是刘邦斩蛇之剑, 这把剑自刘邦少年起就握在手中, 无人知道怎么来的, 他自己也忘了。
  许负说天命所归之物,来历总是模糊的,重要的是,它选择了高皇帝, 而高皇帝用它开辟了新天。
  那时年仅六岁的她遇见刘邦,看见了这把剑,她惊疑非常, 便为他相面,她道他是天下贵人。
  因此结缘。
  那时她还名不负, 当刘邦问她的姓名时,她脱口而出, 许负。
  她终究负了大秦。
  后来又过了八年, 始皇帝召她,问亡秦者胡,天子气生于东南,何意?
  许负看着紫薇晦暗, 这摇摇欲坠的帝星,她看到了乱世将起,她误导了他,秦气数尽了,她不能逆天而为。
  刘昭听了久久不语,她觉得这故事里最惨的就是南京,只有它的龙脉断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如今这剑到了她的手里,她成了执剑人。
  离最初接过它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月,刘邦的葬礼,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她没了父亲,她才二十二岁。
  汉高帝十二年夏,长安城内外,尽缟素。
  从未央宫到长陵,长达数十里的道路两旁,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中有曾追随高祖征战的老卒,有因汉初休养生息政策得以喘息安居的农夫工匠,也有昔日六国遗民、如今的大汉子民。
  人们沉默地立于风雨中,目送着那具巨大的梓宫,在浩荡庄严的仪仗护送下,缓缓西行。
  梓宫外髹黑漆,绘以日月星辰、山川神灵,缀以金玉。
  由六十四名最精锐的北军士卒肩扛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沉重而缓慢。前后左右,是手持斧钺戈矛,甲胄鲜明的羽林郎卫,肃穆无声。
  刘昭身着孝服,麻布粗糙,边缘不缉,步行于梓宫之前,亲自为父亲引路。她身侧,是同样一身重孝,被宫人抱在怀中的皇孙女刘曦。小家伙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围一片素白的世界。
  吕后亦是一身素白,领着宗室诸侯王,功勋列侯,文武百官一起送葬。
  沿途设有祭台,由太常主持,进行着繁复而古老的祭奠仪式。每当此时,刘昭便停下脚步,率众臣行跪拜大礼。
  她跪得笔直,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抵达长陵时,已是黄昏。
  位于渭水北岸原上的帝王陵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陵墓封土如山,四周建有寝殿、便殿、祠庙,此刻皆已布置停当,白幡如林,在晚风中凄然飘荡。
  直至现在,刘昭还是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的赤霄,拔出了剑,寒光映着她的眉目。
  ——
  新帝上位,百官其实很慌,虽然以前太子就摄政很深了,但是终究没事彻底握住生杀大权。
  而且她拥有了虎符,节制天下兵马,这就更可怕了。
  朝堂已是她的一言堂。
  偏偏刘昭是个有主意的,可不像刘邦会念旧情。
  天下诸侯都在眼巴巴望着长安,看新帝的三把火,到底要烧哪里。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着。
  刘昭上辈子学了那么多历史,知道人在不安的时候会做错事。
  但天子亦需重威。
  她缓缓还剑入鞘,剑刃摩擦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父走了,现在,轮到她来定义这个时代。
  三日后,大朝议于未央宫前殿举行。
  百官山呼万岁。
  这是新帝首次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亦是确立新朝纲纪的关键时刻。
  刘昭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端坐帝座。
  吕太后坐于一侧凤座。
  下方文武百官按爵位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都在揣测着,新帝如何治理这天下,还有他们的好处吗?
  太常叔孙通出列,手捧玉笏,朗声奏道:“陛下,先帝功盖寰宇,德被苍生,今龙驭上宾,臣等谨拟庙号、谥号,恭请圣裁。”
  刘昭颔首,“卿等所议为何?”
  “臣等以为,先帝手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定四海,开创大汉,功莫大焉。当上庙号太祖,谥法曰:功德盛大曰高,故谥高皇帝。合称汉太祖高皇帝 。”
  叔孙通顿了顿,补充道,“此亦合《周礼》,开国承家者为祖,功高者为高。”
  刘昭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等人脸上停留许久。
  见无人异议,她缓缓道:“可。先帝扫灭暴秦,诛除项籍,平定海内,为我大汉立万世之基业,拯生民于水火。太祖高皇帝,名副其实。着太常、宗正即刻筹备,奉神主入高庙,四时祭享,永承血食。”
  “臣等遵旨!” 叔孙通与宗正领命。
  定下刘邦地位,接下来便是她这个继承人的新朝纪元。
  刘昭略一沉吟,开口道:“朕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与卿等共议年号,以昭示天下,更始一新。”
  年号这东西还很新,大一统王朝头一回用,正史上由刘彻开创,但刘昭就要用,从她这开始,她要这大帝的逼格。
  叔孙通想了想,这确实可以有,第一个用的名字很有意义,他非常积极朗声道:“《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又《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今陛下初承大统,天下思定,当以文德彰化,以天命明正统。臣斗胆拟文命二字,或建元。”
  萧何抚须,听着叔孙通的话,觉得不错,“年号贵在简而明,导民以向。先帝与民休息,天下初安。陛下继之,当申明法度,劝课农桑,使民知所向。建元甚好,寓意开创纪元,万象更新。”
  陈平目光微动,他在新老板这还想刷新一下存在感,继续当天子近臣,“建元固佳。然《尚书》有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陛下初登大宝,政事繁剧,亦当时时自警。元始或初元,亦有慎始敬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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