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然后,他亲手,将这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王袍,披在了韩信那冰冷坚硬的甲衣之外。
  玄色的王袍覆盖了染血的铠甲,柔软的锦缎贴着冰冷的金属。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相触。
  大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刘邦就站在这沙场未散的死亡气息里,静静地看了韩信许久。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那双眼眸,直抵韩信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他锐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志向。
  他看着那件披在他甲衣之外,被他坦然受之的王袍——
  他看着这个功高震主,袭魏、灭代、破赵、降燕、攻齐、最终在垓下围杀项羽的年轻人,他的前途,无量。
  大将军——韩信。
  ——
  未央宫的蓝图在萧何手中徐徐展开,那规模,那气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意图将整个天下的威仪都收纳其中。
  刘昭如今水涨船高,作为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板上钉钉的太子,她的东宫自然也是这蓝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年萧何没少来请示,刘昭也确实凭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舒适度的追求,提了不少好话——
  比如排水系统要更科学,比如引活水营造园林,比如书房与寝殿的布局要更合理……
  每次萧何都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赞太子深谋远虑,然后转头就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账单,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苦瓜。
  “太子啊……不是臣不想依您的意思办,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臣为了宫室壮丽以重威,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钱啊!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刘昭知道,萧何这话半点不假。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这几年余下的钱,远远没到可以建这么大宫殿的时候,但正史上那么穷,萧何都咬牙建了长乐未央,更何况现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何的尽心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不耽误工期,或许是为了践行他自己,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理念,萧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家底给垫进去了!
  当刘昭偶然从负责账目的小吏那里得知,有几笔的款项赫然来自萧府私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打工打到倒贴钱?还是贴给老板修房子?!
  刘昭站在快完成,很是巍峨的未央宫工地上,看着萧何那明显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忙碌奔波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萧何是个实诚人啊,干得最多,付出最多,却从不显山露水。
  “萧相国,”刘昭找到正在指挥的萧何,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
  萧何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又坦然的笑容:“太子,陛下初定天下,威仪不可失。宫室若因陋就简,恐令诸侯及天下百姓轻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用于此,是臣的本分。”
  刘昭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执着,知道劝不动了。
  她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位帝国未来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因为修房子而破产?
  难道让自己的东宫因为资金短缺而装修不行?
  更重要的是,萧何此举,丞相都倾家荡产了,太子岂能袖手旁观?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数的心酸与不舍。
  刘昭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出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这一箱是当年秦宫首饰,她一直没什么时间打扮,就在库房积灰了,宝石依旧是宝石,非常经放。
  库房里除了这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
  有父皇的赏赐,有从战场上缴获分得的金饼,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还有一些她做小投资赚来的收益。
  比如薄姫的生意,她都掺了股。
  她摩挲着那些冰凉的金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嘤嘤嘤……”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痛哭。
  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合上箱子,命人抬着,除了那一箱珠玉,其他的直接送到了萧何的丞相府。
  “萧相国,”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营造宫室,亦是国本。孤身为太子,理当尽力。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不够,不够再说!”
  千万别再说不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萧何看着那箱钱财,又看看刘昭那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愣住了。
  “太子,太子深明大义!臣代朝廷,谢过太子!”他深深一揖。
  刘昭扶起他,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私房钱啊!
  她的小金库,就这么,投进了未央宫那深不见底的吞金兽口中。
  一瞬间,她,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着萧何感激涕零地收下钱财,转身又投入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刘昭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那宏伟的穹顶,只觉得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销金窟。
  “父皇啊父皇,”她暗自腹诽,“您这威仪,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大风起兮,吹不动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只吹来了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小钱钱奏响的挽歌。
  未央宫的工地上依旧叮当作响,而刘昭的心情比那敲打声还要凌乱。
  她正对着自己空了大半的库房帐册唉声叹气,忽然接到刘邦传召。
  刘昭整理了一下心情,前往栎阳,进了汉王宫——
  一进去,就看见刘邦正与一个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布衣荆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是许负。
  许负看见她来了,对她眨了眨眼,来了一个wink~
  刘昭懒得理她,别说,许负装起神棍来,人模狗样的。
  “太子来了,”刘邦招招手,“快过来。朕正让许大家推算吉日,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时最为祥瑞?”
  许负表情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继续对刘邦说道:“陛下,据天象与气运推演,三月甲午日,乃紫气东来,龙腾云兴之象,最为大吉。”
  刘邦显然兴致极高,与许负探讨着天象、历法,最终选定了明年三月的黄道吉日。
  大事议定,许负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刘邦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像往日那般精神。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怎么?朕的太子,这天下都快到手了,还愁眉苦脸的?”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刘昭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到位。
  她嘴巴一扁,眼圈说红就红,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几步上前,扯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父皇!儿臣,儿臣快活不下去了啊!”
  第111章 十面埋伏(六) 父皇,关键在于韩信……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弄得一愣:“胡说什么?谁敢委屈朕的太子?”
  “不是别人, 是钱!是未央宫!”
  刘昭眼泪汪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您知道现在修宫殿多费钱吗?国库都能跑马了!萧相国为了不耽误工期,连自己的家底都垫进去了!您说他一个丞相, 清廉奉公, 能有多少家底?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
  她偷瞄了一眼刘邦, 见他眉头微皱, 知道听进去了, 立刻加大火力:
  “儿臣想着, 萧相国如此为国尽忠, 儿臣身为太子, 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可是儿臣那点体己,平日里赏赐下人,结交些贤才, 本就所剩无几,这次为了支援工程,把母后给的体己, 还有您往日赏的那些金玉,全都捐给萧相国了!”
  她说得悲切, 因为真的已经一贫如洗,她穷啊, “父皇, 您是不知,儿臣现在库房里,除了几箱笨重占地方的旧书简,就只剩下几匹压箱底的素帛了!连打赏宫人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这日后登基大典, 诸侯来朝,儿臣难道要穿着带补丁的礼服去见人吗?呜呜呜……”
  刘邦或许不在意萧何是否破产,但绝对在意太子的脸面,在意皇家在新朝初立时的体面。
  刘邦听着女儿的血泪控诉,看着她那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心疼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也真的思索起来。
  萧何垫钱的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太子变卖家当的地步。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别嚎了!瞧你这点出息!朕还能真让你这个太子穷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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