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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然后苏建英才发现自己怀了孕,听起来像是京瑶和琼邀会写的剧情。
  她想过趁没人知道这事,找个周末偷偷去把孩子打掉,但那几个月的周末,她不是睡过了头,就是赶上了下雨,她最后还是糊里糊涂地生下了他。
  学校还算厚道,编了个故事,说周老师当时是为保护学生死的,为他申请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奖状,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发了两万多块钱。
  可她不喜欢孩子,月子里每隔三个小时就要喂奶,一喂就是半个多小时,困得发昏的时候,她总是梦到脖子都抬不起来的婴儿躺在泥巴地上,仰着头头朝楼上喊:“妈。”
  “妈!”
  “妈!”
  “妈妈!”
  有时她被梦里的喊声吓醒,有时则是被他忽然发狠的吮吸疼醒。
  月子里她甚至不愿看他,连名字都是让老家赶来照顾她们娘俩的姥姥姥爷随便去取。
  “周得闲。”
  听起来像是解放前的土财主。
  月子里她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的流泪,恨那个欺负女学生的人渣,恨那个连仇人都能认错的父亲,恨天恨地,最后恨自己总是唱不对那首歌的歌词。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南屏晚钟,南屏晚钟,是晚钟,不是晚风。”
  有时她也会可怜躺在自己怀里的那个小生命,他没了爸爸,妈妈也是个狠心的妈妈,她想着他恐怕也要像琼邀京瑶小说里的人物,过上落叶一样无人喜欢无人在意的悲惨童年。
  他甚至比书里的人物还要惨,书里的人物好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而他居然叫周得闲。
  然而他的童年也没有悲惨很久,等到出了月子,那个皱巴巴的小孩长开了一丢丢,她虚弱的身体也恢复了一些,苏建英像是忽然之间,就发现了怀里这个小小生命的可爱。
  他有小小的脚丫,一节一节,藕段一样的小胳膊,平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胡乱蹬腿,但始终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眼里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而且,他闻起来好香。
  哪怕他还是会哭会闹,会在吸奶的时候不小心把她弄疼,甚至疼出眼泪,她还是奇奇怪怪地喜欢上了他。
  她喜欢偷偷挠他的脚丫,喜欢看他用力吸奶的模样,喜欢他抱着自己的胳膊睡觉。
  但她还是讨厌他的名字。
  于是,出了月子没几天,她就偷偷跑到派出所去给他改了名。
  她又开始做梦,梦里刚刚会抬头的他,刚刚会翻身的他,刚刚长了两颗牙的他,刚刚开始摇摇晃晃走路的他,就躺在,趴在,站在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下面,扯着脖子喊:
  “妈。”
  “妈!”
  “妈!”
  “妈妈!”
  他就在这一声声的喊里长大,大到会陪她逛街,会唉声叹气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她拎东西,也会在惹她生气后,给她唱她最喜欢的歌去哄她:
  “南屏晚风,随风飘送——”
  那时候她总是在想,自己要多活几年,活到100岁,让乐成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有妈妈可叫。可他的生命却停在在27岁这年。
  一家出了两个短命鬼。
  他那糊里糊涂被人捅死的爹好歹还留下了他,可活了27年的乐成,却只留下几张他自己都不满意的图纸。
  乐成那两个看着乖乖的朋友告诉她:“阿姨,我们觉得,乐成会希望由你来完成他的作品。”
  苏建英对玩具一窍不通,但她还是答应了,在成为晚风妈妈之前,有好多东西她都不会,她不会做饭,不会缝衣服,抱不动任何超过十斤的东西,她不会用凡士林治疗湿疹,不会开车,不会装电脑,不会处理十几岁男孩的敏感脆弱的心,而这些她现在都会了。
  于是学会做玩具,也只不过是她成为妈妈后,去学的另外一件事情。
  她搬去陆开的工作室,坐在乐成以前的工位上,她这才想到,乐成刚出生时,她们也是住在这样旧旧的筒子楼里——赫鲁晓夫楼,她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乐成在这样的楼里长大,而她也将在相同样式的楼里,完成他最后的设计。
  她买了好多书,也和赵静欢一起,看了好多玩具。她听到他们管自己的玩具叫“娃儿”,就像它是他们的孩子。于是她轻易地明白了,她不需要让乐成的设计变得多么优秀,她只需要让它更像他。
  她去回忆乐成儿时的样子,只想起一大堆他哭哭啼啼的时刻,好多人都觉得,没爸的孩子似乎是会比其他人敏感一点,然而他们都像是刻意去忽略,没爸的孩子承受得也要更多,乐成遭受过好多同学的欺负,也有很多大人装作善意地去讲:“你要好好孝敬你妈呀,就是因为有你,你妈妈才一直没有再婚。”
  因为这事,她无数次找过乐成同学的家长,也和好多好心的同事吵过架。但更多的时候,乐成都不把这些事情说出。所以她总是不小心地发现,他默默地抹着眼泪。
  于是她才更加记得他乐成哭得最厉害的那次,那是他十岁十一岁的那年,他吃着吃着饭,忽然问她:“妈,老师让我们给同学讲自己名字的寓意。我为什么叫乐成呀?”
  她说:“‘乐成’就是乐见其成呀。对于拥有你这件事情,妈妈感觉很快乐。”
  …………
  于是苏建英在乐成设计的形象上,加上一小片永远都不会干涸的眼泪。
  即使乐成早已长大,即使他不再胡思乱想,他用比苏建英给予他的爱更加温柔地爱着他周围的人,但在苏建英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温柔敏感,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她拿着修改后的“娃儿”给静欢看,静欢惊喜的样子让她知道她又做对了。
  就像她能学会开车,能学会装电脑,能学会处理十几岁男孩脆弱的心。
  她也能学会做潮玩。
  因为她是妈妈。妈妈什么都能做到。
  ——5月6日这天,她在怀基基的工作室,这栋老旧的赫鲁晓夫楼的顶楼里,画下“晚风骑士”最后一款设计的最后一笔。
  她听到楼下有个小孩喊了一声:“妈妈!”
  苏建英觉得有点好笑,二十一世纪都过去了快三十年,居然还有小孩儿用这么原始的方法。
  她凑到窗边探着头往楼下看。却发现楼下空无一人,也好久好久都没人应声,于是她就明白了。
  刚刚那声“妈妈”就是在叫她。
  她模糊地记起,似乎在二十多年前的某天,在那栋旧旧的赫鲁晓夫楼下,下了课的乐成仰着头喊她,喊到第三声时,她就从阳台探出了头。
  于是剩下的那一声,他就留到了现在,留到二十多年后,留到她画完最后一笔的这一刻。
  55岁的苏建英靠在窗边,轻轻地对乐成说:
  “哎。妈妈在呢。”
  第89章 -89- 后空翻
  阿姨在晚风的设计上加上了一片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潮玩的主题也因此定下——一个敏感脆弱的孩子,却一直在努力爱着甚至保护着身边的人。
  赵静欢想到哆啦西的漫画,于是他们给晚风的新潮玩起名为“晚风骑士”。
  系列的名字则是叫“我们”。
  这一次,他们只做了5+1的款,五个流着泪的“晚风骑士”使用统一的基础形象,在配色和饰品上做出区别。
  五个普通款分别是——
  《收获》:绿色的晚风骑士抱着一个硕大的番茄。
  《鞭策》:黑色的晚风骑士,手里拎着一直垂到地面的皮鞭。
  《热烈》:红色的晚风骑士,举着随风飘摇的战旗。
  《灵感》:粉色的晚风骑士,端着开始融化的蛋糕,头上顶着同样粉色的感叹号。
  《守护》黄色的晚风骑士,双手捧着一团绽放的花束。
  这是陆开他们五个人的形象。
  而那个“+1”隐藏款是——《我》。
  一身纯白的晚风骑士,他带着眼泪,局促地搓着手,却温柔地笑着。
  赵静欢陪着阿姨完成了全部六款的设计,整个过程陆开一直都没有过问,甚至全部做完后,他也拒绝去看最后的设计图。
  “直接下厂吧……”陆开没做解释,赵静欢却懂他的想法。
  他只是……
  只是这对他来讲,也太过沉重。
  接下来的时间,赵静欢忙着让“晚风骑士”下厂,陆开也没闲着,他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去给“晚风骑士”申请了6月的hec展会。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要和赵静欢一起,带着晚风妈妈和晚风的潮玩,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
  陈老板的工厂开足马力,5月即将结束的时候,第一批“晚风骑士”从工厂里下线,陈老板发了套盒过来,给他们验收。
  赵静欢陪着苏阿姨拆盒,随后才发现陆开不知何时躲了出去。她犹豫一下,还是下楼找了过去。
  她在陆开和小梁的“秘密基地”——3号楼快递柜后面左转的小巷子,从东往西数第三个井盖上,看到了正在cos提示牌的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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