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七十六章 「一箭双雕」
恶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儿时将蚂蚁困在自己垒地迷宫之中,看着它失去方向、挣扎,直至死亡。
那时心底里伸出的触角带着好奇,无知无畏地探向深海。
直到在没有边界的地方越探越远,恶意便如同附身的水鬼一般没有消散的道理。
程泽坐在审讯室里,状态似乎和在诊室时没有什么不同。
面对张浩云的提问,他语气平稳地说,“当年矿难的事情,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件不小的打击,我们背井离乡只是为了避免触景伤情,也算人之常情,张警官不难理解吧?”
“那我问你,当天你父亲下矿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在家里准备准备给我爸送饭,矿场好多人都可以作证。”
“看来你们父子关系不错,”张浩云说得漫不经心,“怪不得你爸生前老是嚷嚷你是李家的骄傲呢!”
程泽笑了笑没否认。
“那……我应该叫你李泽?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随父姓随母姓是公民的自由吧,警官。“ 程泽双手自然地搭在一起,面色如常,“我认为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错,李泽,程泽,许程泽,程泽。看得出来程医生对所谓姓氏看得倒是很开。”
说到许程泽的时候,男人的眉头明显收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依然被张浩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这个名字是他最不愿听见的。
“不过,程医生如今也是家庭美满,很多年都没再回过涅石镇了吧?前几天,我们刚好跑了一趟,喏,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看看你还认识吗?”
说着张浩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赫然装着几朵粉色的小花,花蕊下带着新鲜的枝芽。
是夹竹桃,也俗称红羊皮。
“怎么?还需要我跟你科普吗?”
张浩云见程泽不说话,接着说补充道,“这家伙新鲜的时候毒力最强。干燥后,毒性微微减弱。中毒后会出现头痛头晕、恶心呕吐、腹痛,烦躁,说胡话等情况。严重的呢,还会四肢冰冷,脸色苍白,脉搏不规则,瞳孔散大,继而痉挛,昏迷,心跳停止而死亡。”
接着,他话风一转,“程泽,聊聊吧。对了,隔壁就是你的老相识,矿产老板金友信。”
张浩云并未欺骗他,隔壁审讯室里他的同事小崔,此刻审讯的正是曾经在涅石头镇矿区上那位呼风唤雨的老板——
金友信 。
如今的金友信,早已告别了日进斗金的矿业,赔钱了事后索性背井离乡,在南方一座陌生的小城找朋友合伙一起搞起了餐饮。
他不愿意再碰矿下那不见天光的生意,总想离人间烟火气近一些,开饭店变成了最好的选择。
有了第一桶金的加持,赚钱宛如囊中探物。
没过多久,他的餐厅、酒吧就开得红红火火,就在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合伙人打着带他开开眼界的名号,邀他参加了一个赌局。
几个晚上,就赢下了一个月的流水。
他以为自己是好运当头,殊不知赌局如同一头狰狞的怪兽,早就算好要将他的财富一点点吞噬。
如今仅剩下这唯一一家小小的饭馆,维持生计。
店里雇不起人,他不得不亲自操持,每日都是和萝卜、青菜、浇头、面条打交道,往昔那些金钱与权力,已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历经这般起伏跌宕,金友信渐渐信起命来,变得极度迷信,将自己的经历解释为“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这类因果轮回的结果。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抚他为数不多的尊严,往日的荒唐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当警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金友信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就恢复了平静。
“钱,我会还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我”
他本能的以为又是债务纠纷,但当警方提及 “李泽” 这个名字时,他眼神中刚刚抹去的惊讶,瞬间被再次点燃。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面对深渊般的恐惧。
他怎么会不记得李泽呢?
那时,李泽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头自然的卷发,说起话来彬彬有礼,总是热情地和矿上的每个人打招呼,听说学习也名列前茅。
是小镇有名的好学生,可就是这个“好学生”给自己上了记忆犹新的一刻。
那是一个平常的中午,和过去的十几天一天,天上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天到晚雨声从大到小就是没有停下来过。
矿上只有维护安全工作的人员还在照例检查,李泽便也每日按时给他的父亲李权送饭。
许是无意间知晓了自己与老陈的对话,少年私下找到金友信,一脸认真地说自己的父亲李权和老陈技术不相上下,自己的同学里很多父母也是在矿上工作的。
如果有办法将连日降雨导致的积水引到临近的老窑采空区,让矿上能够早点开工进而早点盈利,对自己和同学肯定是好事一件。
说着说着,李泽还要当场感谢起金友信来,一脸认真的样子,让金友信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江湖也不由地走了心。
没错,自己是想通过积水引流的法子早日开工,那当然是为了不养着那些每日花着租金的机器,早点在政策变动前开工,能捞一笔是一笔。
不过这孩子话说得倒也没毛病,自己一开工那些工人也就有活干,那自己岂不就是他们的大恩人?这么一想金友信很快就接受了少年的感谢。
见时机差不多了,李泽便拍着胸脯说,让金老板一切尽管交代,自己可以去劝父亲李权,一定不辜负金老板的厚望。
后来,也不知这李泽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李权竟然真的背起工具跑去老窑采空区的踩点去了,一切似乎颇为顺利。
金友信心中暗自窃喜,自己也算是名利双收了,还不用亲自出马,看来也不是谁都像老陈似的老死板一个。
可谁能料到,第二天,厄运便如同暴雨般突然降临——
矿井上犯了水害,李权死在了矿下。
金友信来不及细想,办公室门口就闹了起来。陈泽瞬间像变了一个人,带着母亲如悲啼的杜鹃般哭天喊地来到金友信的办公室。
满眼猩红,势必要为死去的李权讨回公道,仿佛金友信就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矿上最忌讳出人命,金友信只得自认倒霉赔钱了事,后来这个消息竟然还是走漏了出去,眼看着上面的规定越来越严,只得以最低价剩余资产打包转卖了出去。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金友信偶尔还会做噩梦。
后来再老乡说起这个孩子,是很多年后了。说是母子俩早就搬出涅石镇了,什么三七、周年、清明都没用回来扫过墓,李权的坟前草都长得老高了。
原来,自己不过是「一箭双雕」里最后的一环。
第七十七章 「不止」上
他抚摸着折断的脊椎,望着地上被自己亲手排列的尸体。
心底里恶意如涟漪散开,不过这个故事的开头「不止」这样。
有了金友信、老陈的证词和物证,接下来的就是尸检了。
十几年前,涅石镇还保留着土葬的形式,据说当时程泽极力想要促成火葬,终究还是被程艳和周围人拦了下来,最终才作罢。
也恰恰好是这一点,冥冥之中为十几年后的真相埋下伏笔。
时隔多年,程泽似乎终究逃不过。
他望着张浩云,眼里没有了辩解的欲望,既不反驳也不交代,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问了一句,“检测什么时候出结果?”
“一到两周。不过,在这期间我们可以聊聊别的,如果你愿意主动交代的话,时间应该刚好够。”
说完,张浩云将电脑屏幕翻转——
一张张照片和视频的截图占满了整个屏幕。
屏幕上有懵懂浪漫的少女,有成熟明媚的妇人,还有闭着眼睛陷入梦想的女病人。
她们毫无防备的被镜头框住,最终变成了一个隐匿网站的链接、截图,被动地、无声地传播到各处。
躲在屏幕后的懦夫像秃鹫似的不断隔空分食着她们的身体,这是一场秘密又肮脏的狂欢。
程泽近乎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哪怕这里面的照片大多出自他手。
“不敢看?举起相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德行!”
张浩云用力地将手砸向桌面,照片里有他的朋友、也有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
但此刻,他并不想将她们想象成自己的姐妹、女友或母亲。
好像在类似的叙事情节里,女性受害者特别是类似案件的女性受害者,只有当她们和自己有所联系时,才能激起全民心底的愤怒,不该是这样的。
仅仅作为一个有道德感、同理心的人,他就会感到愤怒,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