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们总说是因为珍妮不像电视剧里贴心的女儿,不是一个合格的“家庭灭火员”,大概他们都忘了她只是个孩子。
  甚至更多时候,她才是火力的直接承受者。
  何况,有些家庭是不那么容易“起火”的。
  但此刻珍妮没时间去想这些了,早上和许叔说了没几句,语音和电话就一个接一个的来。对方一看是杨珍妮父母打来的,也担心别是什么急事,赶忙催着她回家了。
  不过从对话中珍妮知道了一个关键信息:许盛楠可能真的「失踪」了。
  但作为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女性,暂时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许盛楠可能面临人身安全危险或遭受侵害。
  许叔说,这派出所他也跑了好几次,公安机关根据情况判断,大概率是个人原因导致断联,现在也没有证据表明许盛楠处于险境,说不定哪天气消了、想通了就自己回来了。
  另一边,儿子又在晋升的关键期,传出这种事儿总归是不好的。眼见着没什么进展,许胜利索性撤了报案,自己暗自寻摸起来。
  “你说,这女孩离开家,可真是一年一个样啊。几年没见,你真跟小时候文文静静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这一年多,我家盛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变。”
  “盛楠小时候倒是很厉害,越长大倒越内向了,想来想去,叔叔能联系上她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了。实在是想让你帮着看看、想想,盛楠怎么了,在外面过得怎么样,能不能联系上?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啊。”说着说着许胜利也哽咽起来,搓了搓发红眼角,感觉快要哭出来了。
  杨珍妮看着许叔眼前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
  但眼下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唯一有的就是时间了。不过,有时间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尽可能把精力都投入进来,杨珍妮打心眼里希望许盛楠只是赌气才失联的。
  “许叔,你先别多想,你回忆一下,盛楠有过什么异常吗?”
  许父挠着头想了想,“这倒没有,她之前是因为我和她妈离婚的事儿闹过一阵小孩子脾气。但过了那阵子就好了,上了大学后还更知道努力了……就是话少,心思密,性子犟。不过也没让我们操过心。对了,她走之前老在捣鼓电脑,我也不懂那玩意。”
  “我也是看网上老说重组家庭的糟心事,总冲你阿姨发无名火,觉得是不是她私下对盛楠怎么样了。但说句实在话,我们真没怎么亏着她。”
  杨珍妮在心里复盘着这些信息,决定找机会去许盛楠家一次。
  要说回到故乡的好处,就是时间好像回到了正常的一倍速。正好尽快将那些友情里自己曾经忽略、忽视的细节好好整理一番,补齐那些缺席的时光。
  她边想边举起将那碗粥朝嘴里灌了下去,快速吃完了这顿早饭,转身朝卧室走去,苏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慢点吃,你这孩子,吃完不能立刻躺!哎……”
  “有个工作要处理,家里网不好,我带电脑出去一趟。”珍妮进卧室拿了电脑便准备穿衣出门。
  出门前,她朝屋子里喊了声,“卧室的门,我过几天找个人来修。”说完就关上了门,不再去管屋内的情绪场。
  看来还是自己天真了,以为回家总归能有一两周的“缓冲期”,彼此互不打扰,平平静静。但现在看来,不管相隔多远、多久,自己的父母倒是从不“见外”。
  折腾了这一个早上,她真的有点太累了。
  现在只想赶快逃离一会那个家,她不明白两个对外总是笑嘻嘻的人,怎么一到回家面、对自己的小孩却成了这个样子。
  按如今盛行的说法来讲,今天早上的这一出算是父母的「服从性」测试。
  但她不擅长吵架,特别是在家里几乎本能地做着那个看起来更冷静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从小就是这样,越吃痛的时候反而越安静。
  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物理隔离,找个地方好好理理思绪,随便搜了一下附近竟然开起了好几家咖啡馆,评价都还不错。
  杨珍妮选了最近的一家就在师范附小附近,紧了紧围巾,准备直接走过去,毕竟这条路自己再熟悉不过。
  在去的路上,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珍妮忽地想起来一个细节,在早餐店里许胜利动情叙述着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思念和担心时,一脸的担心和忧虑看着着实让人觉心疼。
  可无论他多努力地皱起脸、擦着眼角,却没有流出一滴眼泪来。
  推开咖啡店的门,扑面的暖气瞬间涌了上来。珍妮站在门口的地毯上,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一抬头就迎上一张明媚的笑脸。
  “你好,喝点什么?我们有不同的咖啡豆可供选择,你对产地有特别的要求吗?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特色手冲?”眼前一头卷发的女孩,穿着一件很薄的针织衫,看上去和珍妮的穿着完全是两个季节。整个人在工业风的设计的店里非常抢眼,散发着一股自在的松弛感。
  晃神间,珍妮以为自己回到了上海武康路上的咖啡店。
  “一杯冰美式就好,谢谢。”
  珍妮此刻只想赶快找个位置坐下,解开围巾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感受一下暖气带来的安全感。
  刷了一会手机,珍妮还是决定打开电脑理理思绪,顺便登录一下qq试着用这个有些古早的方式再次联系联系盛楠试试。
  如果没记错的话,曾经三个人互加了彼此的小号,也许那上面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想想起密码来了,碰碰运气吧。
  珍妮吸了一口冰美式,这么想着感觉思路清楚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与工作无关的原因,手里这杯咖啡分外爽口起来,还有一丝回甘萦绕在口腔。
  “杨珍妮?”一个清澈明亮的男声传来。
  她抬起头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立在吧台旁,男人穿着黑色大衣,很好的展示出健硕修长的身材来。
  一头打理过的卷发,撒发出着好闻的香气。此刻男人正满脸欣喜冲珍妮走来,“真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珍妮微微愣了一下,转瞬间脸上也绽放出一个同样欣喜的笑脸。
  “阿泽?好久不见!”
  第九章 「痕迹」(中)
  有的人是痕迹的创造者。
  而有的人更像是痕迹的「载体」。带着被留下的印迹,跌跌撞撞着走进漫长的人生里。
  如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他们是被痕迹寄生的躯体。
  见到阿泽的瞬间,珍妮有种老友重逢的欣喜。
  虽然儿时的同学、熟人,一多半都在老家。但老家好像有一种将人同化的魔力,不管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曾经多么耀眼、嚣张或是籍籍无名。
  他们都逐渐变成了自己父辈母辈的样子,言谈间似是换了一副稍稍年轻些的皮囊。
  日子久了,连这幅皮囊也变得相似起来。男人们渐渐挺起肚子夹起皮包,张口闭口离不开车子、房子、票子、圈子,下一句谈着远大目标,上一句感慨着时运不济。
  女人身形走样的倒很少,但话题从孩子、老公到婆婆,像车轱辘一样来回打转儿。期间各种滋味,说到最后总结起来倒是颇有几分相似的:其实他对我挺好的。
  听得多了,再强大的精神头和共情力都会快进成两个字:「麻木」。
  所以参加了两次同学聚会之后,珍妮便打定主意不再前往。仔细想想,唯一欣慰的是自己曾经的恋爱对象没有发福,暂时可以把他在前任list上保留了。
  记得离职那天,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珍妮知道自己迎来了继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后的又一个“毕业”。
  那一个多月的她浑浑噩噩,情绪也起伏不定,一时为自由而欢歌,一时又陷入到毫无希望的焦虑里,好像被看不见的线绳悬在空中,动弹不得。
  她一度觉得自己不被这座自己驻足十几年的城市所需要了,或者说一切看似光明的路都是暂时的。
  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有些矫情的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我喜欢上海,可是上海不喜欢我。
  那一晚,突然就怀念起在工位上当牛做马的时光,起码忙碌不会让人在深夜里有精力胡思乱想。眼睛盯着屏幕,心和身也被束缚在大楼里的格子间。就像牛马只盯着眼前的槽,在圈里蜷着活一样。
  不快乐,但看着很安全。
  现在这份虚无的安全被打碎了之后,自己该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重新找一个槽口再次麻痹着自己去活吗?
  上一个呆了十几年的城市就是家乡乌兰了,在那里会不会好一点呢,或者说如果当初留在家乡,自己会不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珍妮觉得自己像一只蚌,竭尽全力的孕育着珍珠,终于有了成色不错的一颗,便更努力的想随着浪潮展示一番。
  但浪花褪去,海上早已是一片珍珠,每个蚌都在展示着自己那颗,结果就是每一颗都变得暗淡,甚至不如一块奇特的石头能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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