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等雪球孩子落地,您就搬过来住。”郑美玲说。
  史秀珍乐了,“我伺候完你们伺候你闺女,临了还得伺候你闺女的崽子?美得你!”
  郑美玲笑道:“谁让您带孩子了?是我伺候您!”
  “用不着!”史秀珍一仰脖干了杯中酒,“我腿脚比你们利索多了。你俩五十来岁老房子着火,我可不当那盆洗脚水!”
  郑美玲还要争辩,老太太摆摆手,“等我哪天爬不动炕沿再说。”她笑着伸手拧了拧孙女的脸,“听见没?让你家小崽子快点出来,太姥姥压岁钱都备好了。”
  林雪球望着眼前这闹哄哄的一幕,整个人恍惚起来。
  郑美玲的笑纹里藏着未干的泪花,林志风自顾自像摸宝贝似的一遍遍摸着那小红本儿,老太太嘴边沾着的豆沙馅还泛着油光。
  这一切那么真实,可还是好似在做一场甜美的梦。
  那些年独自咽下的年夜饭,那些在电话两头相对无言的除夕夜,此刻都化作了桌上这瓶见底的茅台,辛辣过后,余味回甘。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要是早知道,这里孕育的小生命竟能像根红线,把离散二十年的家人一个个牵回来,她恨不得能早点怀上,让这场团聚来得更早些。
  外面爆竹声乍响,惊得她一个激灵。袁星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想啥呢?”他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满屋的喧闹。
  林雪球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烫。她又想起袁星火那句,“错过的咱不提了。”
  对,过去的,错过的,就不提了。
  第48章 48 这个除夕,比烟花还亮
  袁星火自打放寒假起,就跟长在林家似的。如今有了名分,更是赖得名正言顺,“爸”“妈”叫得比谁都溜,哄得老两口一口一个“好女婿”挂嘴边。
  今儿大年三十,他才勉勉强强回自己家陪葛艳守岁。
  袁金海一如既往没露面,按惯例回老家给爹娘演“孝子贤孙”。葛艳年夜饭刚扒了几口,嘴角还带油呢,就拎着包赶去麻将局。
  家里瞬间冷清下来,袁星火也不伤心,就是坐不住。
  他那点年味儿早发酵在林家厨房的油烟里,越拖越馋。
  其实他早吃了七八分饱,可还是想再和他们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见袁星火来了,林志风乐呵呵地又给他添了个热的。元宝似的饺子刚端上桌,他抬眼就招呼:“那叫你妈也过来呗,人多热闹!”
  袁星火筷子已经伸过来,“急啥,等明年崽子落地,咱两家凑一块儿过。去我家,地方宽敞,桌子还大。”
  他吃得飞快,跟饿狼似的,一口一个,饺子排着队下肚。林雪球真吃不下了,筷子停在碗沿上。
  林志风劝她:“哪有过年不吃饺子的?吃一个。”
  话一出口,全桌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像小时候等她背古诗一样。
  林雪球只好接过他递来的那个,低头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响,清清楚楚响在唇齿之间。她愣了一下,缓缓扯出嘴里那个亮闪闪的一元钢镚。
  “哎呦!”史秀珍第一个笑起来,“大孙女,我今年就塞了一个硬币,还真让你吃着了!”
  “这可是大运气啊!”林志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故作镇定的兴奋,“来年准顺。”
  林雪球低头笑了。这把戏她太熟了。
  从她刚能自己拿筷子开始,每年除夕桌上都要来这么一出。高考那年吃到硬币,说她一定能考上好学校;大学毕业那年吃到,说她肯定找到好工作;工作换了几次,也说是“攒着运气挣大钱”。
  这些年她远着、忙着、也淡了,可一回来,他们从没断过这个环节。就像谁在岁月里给她摁下了个重启键,年年照旧,年年盼她顺。
  屋里是热的,人也全乎,不多不少,刚好一桌。
  这一年回头再看,从前觉得的那些琐碎和折腾,竟也不再叫人烦了。反而看见了某种被爱过的证据,藏满屋香气里,一刻未少。
  林雪球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觉得这吵闹也好听。
  一屋子欢笑之间,马上到了十二点。
  袁星火看了一眼挂钟,招呼众人,“得,走,赶紧穿衣服出去。”
  林雪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肉粽,被半推半拉地拽出了门。
  “你这是把烟花爆竹店搬来了?”林雪球看着院里堆积如山的烟花箱,惊得瞪圆了眼睛。
  “可不是,把老王头店里最好的都包圆了。”他边说边往雪地里搬箱子,像个孩子王似的在雪地里忙活,把各式烟花摆成了个阵法,满地红围成个圈,窜天猴插在雪堆里排成行,礼花弹整整齐齐码在中央。
  郑美玲裹着棉袄站在林志风身边,笑骂:“火呀,你这是要把咱家院子炸上天啊?”
  袁星火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等会儿让你看个新鲜的。”
  倒计时开始时,他往林雪球手里塞了支香,“媳妇儿,你来点第一支。”自己却跑到院子另一头,像个指挥家似的举起手臂。
  “三、二、一……”
  随着新年钟声,袁星火手里的窜天猴“嗖”地蹿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花。像是得了信号,满院的烟花次第绽放——地上的红纸屑噼啪作响,红的、紫的、银白的炸在天上,打得院墙上满是跳动的影子。
  史秀珍在屋里直拍窗户,假牙笑得直打颤;老林和郑美玲站在台阶上,火光映得两人鬓角都泛着金红。
  袁星火跑回林雪球身边,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他们仰头望着漫天华彩,谁也没说话。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的光亮,那些映在雪地上的彩色光影,还有掌心传来的温度,都让雪球忍不住颤起来。
  最后一朵礼花消散时,袁星火突然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差点忘了这个。”
  是支小小的仙女棒,火苗在他眼底跳动,“给你补上小时候的。”
  林雪球举着那支小小的火花,看它在雪地里画出一个个光圈。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近处是袁星火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林志风瞧着小情侣腻乎也眼馋,从袁星火手里抢了一盒,点着了递给郑美玲一根。
  “来,过个年你也童心泛滥一回。”他说着,自己先在空中比划出个大大的心形。
  郑美玲接过来,起初还扭捏着,“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玩这像啥样?”
  可火星一冒头,她眼角就亮了。没几秒,两人就在院子中间挥起双臂,像打太极一样画圈、甩花,一边还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损。
  “你画那是鸡还是鹅?”
  “你这才像一撮猫屎。”
  火星四溅间,照得他们脸上全是乐呵呵的褶子。
  史秀珍站在门口喊:“行了啊,别抖胳膊抖出肩周炎!”
  老林头也不回:“乐着呢,疼也值!”
  火光噼里啪啦地炸着,满院都是烟雾和笑声。
  仙女棒烧到尽头,火星缓缓熄下去。林雪球还不舍得扔,拿着空棒子在空中胡画一气。她回过头,看见袁星火也在看她。
  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节目还没完!”袁星火又火急火燎跑进屋,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相机和三角架,“来,拍个全家福!”
  屋外的三口人又跟进来。
  “你都整了这么大阵仗了,还差这一张?”林志风笑着揉了揉鼻子,主动往屋前一站,等着安排。
  “老太太先来!”袁星火招呼,“您坐中间,地位最尊贵。”
  史秀珍一边碎碎念“别闪瞎我眼”,一边稳稳地落座沙发,还顺手拽了郑美玲一起。
  “你俩别站一边,来,凑近点。”袁星火单手调镜头,另一只手空中指挥,“爸,你别驼背,妈,地上没钱别找了,抬头。”
  林志风正襟危坐,郑美玲半推半就,将史秀珍夹在中间。
  林雪球站在沙发后面,正找位置,袁星火挤到她身侧,将她紧紧搂住。
  相机镜头对着五口人,顶灯照得每个人眉眼都泛着一圈柔光。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热闹被定格。
  第二天一早,就是新的一年了。
  院子里的鞭炮纸还没扫干净,郑美玲和林志风则开始张罗走亲戚,家里人前脚出门,后脚就得有人来吃饭。
  几天下来,流程无外乎拜年、吃饭、再拜年,一桌接一桌,耳朵里都是“今年有喜啊?”“孩子啥时候出生啊?”的熟套话。
  林雪球头两天还陪着笑脸应付,到了初四,就开始以“乏了”为名早早躲回屋。
  袁星火却乐在其中,哪怕是吃剩菜、听旧人吹罗圈牛都能陪着笑。
  “这人是真进了门。”郑美玲私下里和林志风说这话时,嘴角是翘的。
  寒假还剩几天,袁星火原本盘算着带林雪球自驾游,可转念一想,人家三口才团聚不久,再加上她肚里还揣着崽,路上颠簸怕她遭罪,这念头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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