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厨房玻璃门映出袁星火绷直的背。他正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葛艳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服边儿,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爸回来了……要不,再炒个菜?”
  袁星火头都没抬,“没他的份。”
  客厅里,袁金海陷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得跟打电报似的。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映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听说老林家把金海湾的钱全结了?”他冷笑一声,“怎么,看不起咱们家啊?”
  葛艳正攥着遥控器换台,闻言手指一紧,她盯着电视里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人家非要给,我还能拦着不成?”
  水壶“啪”地跳了闸,蒸汽扑在袁金海眼镜片上,糊成一片白雾。“拦不住?”袁金海一拍茶几,茶盘上的茶杯跳起来,“当年拦小辰进门的时候,你可利索得很!”他盯着厨房方向,声音拔高,“现在倒好,亲儿子要带个揣着别人野种的女人进门……”
  袁星火把锅铲摔在灶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厅。袁金海话说到一半的嘴僵住,最后只化作声冷哼。
  袁星火没急着发作,先拿眼神往葛艳脸上扫了一圈。葛艳被他看得心虚,“在金海湾闹得有点难看,我哪瞒得住。”
  袁金海这会儿倒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往紫砂杯里斟茶,“你妈这辈子有钱不舍得花,就爱捡破烂。”眼睛往袁星火身上一斜,“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话像根引线,直接把袁星火点炸了,“少他妈在那阴阳怪气,”他冷笑,“我妈捡的最大的破烂就是你。”
  袁金海那张老脸顿时僵得像冻硬的猪皮,嘴角抽了抽,又强堆出个假笑,“星火啊……爸这都是为你好。”他搓着金戒指,“就咱家这条件二十出头的水灵姑娘排着队等你挑,何必……”
  “不是谁都像你,就喜欢二十岁小姑娘。”袁星火打断他,眼神轻蔑。
  袁金海被噎得脸色发青,“可也不能当接盘侠吧?传出去多丢人!”
  “你干那些事才叫丢人。”袁星火寸步不让。
  袁金海终于绷不住,“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你们娘俩——”手指头轮指着葛艳和袁星火,“揪着我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没完没了是吧?”
  “对,”袁星火直视着他,“等你死了那天,坟头草我都不给你拔。”
  “好!好得很!”袁金海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改遗嘱,你这个儿子我根本指望不上!”
  “对,你早点去找你的小辰。”袁星火冷笑。
  “小辰比你贴心多了!”袁金海脱口而出。
  葛艳插话,声音尖利,“还小辰呢?人家早就不姓袁了!当年协议一签,那小三儿看捞不着钱,转头就嫁去哈尔滨了!你当我不知道?”她讥讽地笑着,“真是笑死人,电话号一换,人家住哪都不知道,还惦记呢?你那宝贝小辰现在可是管别人叫爹呢!”
  袁金海被戳到痛处,彻底暴怒,“小辰好歹流的是我袁家的血!那林雪球肚子揣着的是别人的野种!”
  话音未落,袁星火抄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就砸在地上,陶片混着茶汤四溅,“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这么多年积压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大男孩不见了,此刻站在袁金海面前的,是一个失控到足以让他畏惧的男人。
  葛艳赶紧拉住儿子的胳膊,她能感觉到儿子绷紧的肌肉在颤抖。“老袁,”她转向袁金海,“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要不是你……”
  “当年要不是你搞出那么些乌七八糟的事,”袁星火接过话头,“我早跟她一起去北京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犯不着现在想给人家接盘,人家都不稀罕。”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葛艳心里。
  她想起那年夏天,儿子收到师大录取通知书时黯淡的眼神。原来他一直在后悔,后悔没跟着那个姑娘走。
  “别说那些没用的,明天找律师改遗嘱。”袁金海油盐不进,整了整西装领子,眼神冰冷地看向袁星火,“袁家的钱,一滴都流不到外人手里。”
  葛艳的怒火也被点燃,“放你娘的罗圈屁!”
  她步履匆匆回屋,随后把账本摔在袁金海面前,“金海湾是你一个人的?你说改就改?”她手指按着账本上的数字,“当年盘澡堂子的钱都是我找娘家要的!开澡堂时候我在女宾搓澡,手都泡烂了,你在干啥?装修金海湾那年,我和银行谈贷款喝出胃溃疡,你在干啥?”
  袁金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葛艳还没说完,“还一滴流不到外人手里?这么些年你的那部分早都花外面那些女的身上了!还好意思说袁家的钱?”
  袁金海反唇相讥,“你这么能干,金海湾都是你的,那你咋不离婚?当年还跟我寻死觅活?”
  葛艳看了眼身旁的袁星火,儿子苍白的脸色让她心如刀绞,“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没有爹,”她一字一句地说,“可如今看来,有你这个老畜生还不如没有!”
  “咋地?要离啊?”袁金海挑衅地问。
  “离!”葛艳斩钉截铁,“明天我找律师做财产分割,大不了法院见。”她冷笑,“你这么些年往外头送出多少钱,我都记着账呢,你一分便宜也别想占。”
  “滚!都给我滚!”袁金海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向二人砸了过去。
  烟灰缸碎在葛艳脚边,她双手抱怀,纹丝不动,“这是机械厂当年分到我家的,地皮是我家的,我凭啥走?”
  二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袁金海突然一个转身,皮鞋跟在瓷砖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
  葛艳盯着满地狼藉,碎陶片、碎玻璃、泼洒的茶水,泡发的烟头,她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滑坐在地。
  “妈!”袁星火冲过去,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像在冰水里泡过,还保持着指甲掐进掌心的姿势。
  “火啊,没事,”葛艳轻声说,声音透着疲惫,“本来有他没他都一样。”她勉强扯出笑容,“钱上他一分别想占着便宜。”
  “这些话,”袁星火轻叹,“他领那孩子上门那天,你就该提了。”
  葛艳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妈是怕你难过。”她的指尖在抖,“可现在想想,忍了这么多年,反而让你更难过。”
  袁星火红了眼。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父亲带着那个小男孩回家时,母亲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看。当时他以为母亲是怕他和袁金海打起来,现在才明白,她是在保护他对“父亲”最后那点幻想。
  袁星火把一地狼藉都收拾完,来到葛艳房门口,已经听不到她的哭声了。也许她睡了,或者怕他担心在蒙着被子偷偷哭,可他已经没多余力气多管了。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门口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他手里那袋垃圾——里头躺着袁金海最爱的紫砂壶残骸,他早就看那充满了讥讽味道的“海纳百川”不顺眼了。
  小时候他其实挺想黏着他的。
  他记得,有一次下雪,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到一半,手冻红了,也没进屋。因为袁金海站在窗后打电话,他怕一进门,就被他说“吵”。
  结果等电话打完了,袁金海只是隔着窗户说了句:“饭自己解决”然后就走了。他当时也没觉得难过,反倒是在心里替他找借口:“他可能太忙了。”“可能刚谈完重要客户。”“可能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不擅长表达。”
  后来他慢慢明白,那不是“不会爱”,也不是“忙”。
  那是真没心。
  他能对一个女人撒完谎回家接着笑着吃饭,能带别的孩子进门,还说“你得学着接纳”。
  他从来就没拿出心来给过任何人,他眼里就只有自己。
  夜风刮得他一个激灵,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铁道公园。羽绒服忘穿了,毛衣袖口还沾着茶叶,这副狼狈样让他觉得自己像条流浪狗。
  他摸出手机划开微信,给林雪球发了条信息,“来铁道公园陪我坐会儿。”
  对方回得迅速,但简洁到连主语都省了,“和妈看剧。”
  袁星火在心里暗骂了句“小白眼狼”。搁从前,但凡林雪球发条信息说“来找我”,他就算蹲坑蹲到一半都能硬生生夹断,提着裤子就往她家跑。可轮到他喊她呢,这丫头不是嫌“风大”就是喊“腿酸”。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和妈看剧”四个字,想起那年冬天,雪球爸妈刚离婚那会儿,他除了她睡觉的时间,几乎长在了老林家。写作业时给她暖手,在学校不想吃饭时他一口一口哄着她吃,连她半夜做噩梦惊醒,只要一通电话,他都立刻打着手电筒过来敲窗户。
  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他爸妈离了,她爸妈复婚了。这丫头现在有爹疼有娘爱的,哪还需要他这个跟屁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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