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时候林雪球被同学嘲笑“没妈要”时,她总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那时候他还能递给她一根棒棒糖,现在却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郑美玲紧握方向盘,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死盯着前方的路。林志风坐在副驾,不停地调整着座椅位置,持续发出“卡啦啦”的声音让郑美玲心烦。
“别蛄蛹了!”郑美玲烦躁地一拍方向盘,林志风老实了。
郑美玲抬头看到后视镜里映着蜷成虾米的林雪球,摇摇头说:“这铁壳子真不行,明儿全家去市里4s店,咱们也挑辆喘气均匀的,十万块买它个舒坦!”
林志风纳闷歪头看她。他分明记得几天前买这辆二手车时,郑美玲在小刘跟前杀了五轮价,还敲了人家一箱油。可刚刚在金海湾,地刷了三个手牌时,眼都不眨 。此刻又轻飘飘抛出十万块要买新车,真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他暗自咂摸了会儿,想起葛艳那两片薄嘴唇,怕是某些带着势力味儿的闲话,真蜇进了妻子心里最脆弱的蜂房。
父女俩眼神在后视镜中交汇,林雪球开口问,“妈。你到底咋了?”
手机恰时“叮”的一声。她划开屏幕,看到袁星火发来的信息,眉头皱起来。
她能猜出了几分了。
“妈,刚才葛姨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郑美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路面,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林志风坐直了身子,劝她:“要我说,你犯不着和葛艳较劲,她说话不一直那样,心不坏的…”
“别絮叨!”郑美玲一个急刹车,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没看见我在开车吗?”
林志风讪讪缩回脖子。
郑美玲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步后才对女儿说:“你少操心这些。倒是说说,你跟袁星火到底什么打算?”
第30章 30 要不咱俩私奔得了?
光斑在车厢里缓缓游走,时亮时暗,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志风佯装在研究车窗上的雾气,其实竖着耳朵等着女儿开口。
林雪球手里的手机转了一圈,落回掌心,“还能有什么打算?太熟了,没感觉。”
说完,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望向窗外。
她想起茶室里袁星火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种专注,像小时候教她做数学题时那样,认真,又带着温柔。
郑美玲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出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当年刚认识林志风的时候,她照镜子时也常露出同样的神情。
“闺女,”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柔了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她停了下,又补了句:“但别为了孩子的事,就随便找个人凑合。”
林雪球望着车窗外晃动的树影,轻轻开口:“我知道,我不会的。”
第二天傍晚,林志风猫着腰,在院里给新车罩防冻布。一抬头,瞅见袁星火站在铁门外,羽绒服上挂着一层霜,冻得像个站久了的冰溜子。
“叔啊……买新车啦?”袁星火怀里抱着一摞红绸礼盒,鼻头冻得通红,嘴角却还咧着笑。
林志风拍了拍车门,“托你家葛老太太的福,你郑姨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袁星火听出他话里的刺儿,脚尖蹭了蹭地面,讪讪地问:“我姨在家吗?”
林志风一想到昨晚郑美玲摔门那狠劲,嗓子眼直发紧,小声道:“要不……你再等两天?”
“让他进!”主卧窗户猛地推开,郑美玲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像要吃人,“我倒要看看,袁大少爷今天找我干啥!”
袁星火一进门,带进一股白毛风。
他赶紧带上门,手脚麻利地把礼盒一件件摆上茶几,动作小心,又带着点讨好的劲儿。
最上头是葛艳托人从长白山捎来的野山参,旁边是几罐孕妇专用的燕窝,底下还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封皮红得发亮。
郑美玲斜眼扫了一圈,鼻子里哼了一声:“咋的,你是打算把金海湾那套房整个搬过来?”
袁星火瞟了眼沙发上专心玩手机的林雪球,像是没看到他似的。
“郑姨,”他站得笔直,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底,“我妈昨儿喝高了,满嘴跑火车。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那话就跟放屁似的,噗嗤一声就没了。”
“少跟我扯犊子!”郑美玲猛地一拍茶几,“她那话里话外,是在埋汰谁呢?回去告诉你妈,我家雪球是我亲闺女,是我金疙瘩!就是瘸了瞎了,也轮不着她挑三拣四!”
林雪球终于抬起头,拿起个橘子剥起来,“葛姨到底说啥了?你们这一出接一出的?”
“对!”郑美玲立马接话,“你张嘴说说,你妈到底怎么说的?”
袁星火脖子发凉,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就、就唠点家常……”
“唠你妈了个腿!”郑美玲腾地站起来,把红包一把甩回他怀里,“原话我给你复述一遍,‘怀了孩子,还傲气什么?孩子真生了,可就没挑三拣四的余地了。’”她学着葛艳那撇嘴样儿,“咋的,我家闺女是破烂货啊?还得贴上你们老袁家?”
林雪球听完,只淡淡地剥着橘子皮。
她早就猜到,两人吵起来,多半是因为这事。别的,还不至于让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姐妹,重逢第一天就掰了。
真说生气,也到不了那份儿。可要说一点不在意,那也是假话。
她想起石太太,想起她在国贸咖啡厅里那副样儿,话里话外透着锋利。要是换作她,这情形下说出来的话,恐怕更难听。
袁星火耳根红得发烫。他瞄了她一眼,林雪球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慢慢剥着橘子皮,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她越不吭声,他心就越慌。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雪球,我妈她……她那个……其实不是……我……”他声音越说越小,前言不搭后语地绕着圈。
“你甭解释!”郑美玲一把拉起林志风,“老林,跟我去菜场拎鲫鱼去!”
她临出门还回头剜了袁星火一眼:“袁大少爷,赶紧回吧。咱这小门小户的,可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门被重重关上,剩下一屋子沉沉的静。
袁星火正愁该咋开口,林雪球下巴一扬:“红包里装的是我家在金海湾的花销?”
“可不咋的!”袁星火嘿嘿一笑,“不愧是跟钱打交道的,一掂分量就知道门道。”
他把红包放回茶几,“说好了我请客,哪能让你们掏钱?传出去,我们老袁家那脸得往裤裆里塞啊。”
“行,撂那儿吧。”林雪球眼皮都没抬,“回吧。”
她说得太轻松,反倒叫袁星火心里发虚。他鞋尖蹭着瓷砖,“就……就老太太喝点猫尿,瞎嘚啵……”
“絮絮叨叨没完了?”林雪球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是平的,“我跟葛姨处了三十年,不至于为这几句话掰生。”
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得直眯眼,“回去告诉她甭瞎琢磨。我留这崽子,就没打算嫁人,祸害不着你们老袁家。”
袁星火后脊梁一凉,凉得像有人泼了半碗雪水在他背上。
屋里又静了会儿。
袁星火盯着林雪球,忽然咧嘴一笑:“要不咱俩私奔得了?”
林雪球正低头剥橘子,橘皮在她指间断开。
“我是认真的,”袁星火说,“这本来就是咱俩的事,哪有那么复杂?”
她抬眼一瞥,眼神像三九天的冰溜子,却偏偏撞上他的一团滚烫。
橘子瓣被她捏得很紧,汁水渗进指缝。
下一秒,她动作利索,抄起靠枕砸过去,“我叫你滚犊子!听不懂人话?非得拿扫帚撵你啊?”
靠枕结结实实糊在袁星火脸上,他扒拉开,眼前只剩林雪球的背影,她已经扭身回了屋。
“等着!”临关门前,他扯着嗓子喊,“明儿就让我妈上门赔罪,你记得把门槛子砌高点儿——”
“砌你奶奶个腿儿!赶紧滚!”
卧室的门被合上了。
隔壁小超市的老喇叭放着《好日子》,调子跑得厉害。
袁星火站在院门口,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是凉的。
另一边,郑美玲拽着林志风,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铁道公园。生锈的铁轨冻得发亮,像两道冰溜子,踩上去直打滑。
“瞅你刚才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儿!”林志风甩开媳妇的手,棉鞋踢飞一块冻土,“人家孩子大冷天来赔罪,你跟斗鸡似的,扑腾啥?”
他哈了口白气,眉毛上都挂了霜,“话是他妈说的,你冲孩子撒什么邪火?”
郑美玲拍了拍秋千座椅上的积雪,“石磊不也老实?结果咋样?一个妈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