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心里合计着,等袁星火在电话里问起这事,总比面对面被他盯着问强。
至少不用对着他那双眼睛,窘得直抠手指头。
贿赂完老林,林雪球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本以为郑美玲已经睡着,却猝不及防被母亲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晃了眼。
“闺女,你跟那个石……”郑美玲的话刚起头,林雪球就一个翻身压住了手机。
“妈,”她突然打断,声音刻意扬高,“当年你咋瞧上我爸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按灭了屏幕上石磊的来电提示。
郑美玲的注意力果然被岔开,她在炒股软件上划拉两下,k线图的红绿光映得她像夜店dj。她咂摸着嘴回忆,“嗨,那会儿哪有挑拣的份儿。你奶当时是我师父,给我塞了仨对象:瘸腿的仓库保管员,死了老婆的车间主任,还有你爸——好歹算全须全尾。”
她笑起来,眼角纹在手机光里格外明显,“主要当时食堂发红糖包子,你奶每次都给我留双份。”
雪球当然知道更扎心的版本:郑美玲初中丧父,亲妈揣着抚恤金带着弟弟连夜人间蒸发。她在大伯家当了三年免费保姆,十八岁那年扛着铺盖卷堵了厂长办公室,硬是给自己挣出个食堂临时工名额。揉面揉到虎口开裂时,总有个愣头青把他妈新买的雪花膏塞她柜子里。
后来这缺心眼的就成了她彼时的丈夫,现在的前夫。
“您要生在现在,绝对能当网红。”雪球戳了戳亲妈手机里那支跌停的股票,“就拍《霸道女工闯关东》,直播带货酸菜馅包子。”
“拉倒吧,我要是晚生二十年,”郑美玲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爸当年写的情书挂网上,标题就叫《震惊!东北钢铁直男的土味情话大赏》!”
黑暗中,林雪球问她,“所以当年还是被打动了呗,爱上了呗。”
“我不说没得挑拣吗?”郑美玲挠了挠下巴,眼神飘忽。
林雪球轻轻笑了。她太了解郑美玲了,要不是真挑拣到心仪的,就算八匹马拉着她,也别想让她迈进洞房半步。
可到底是什么,让两个曾经相爱的人走到了二十年不相见的地步?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石磊的名字在黑暗中闪烁。林雪球瞥了一眼,随手关了机。过去三年半,她从未提过分手,可一旦说出口,那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决绝。
隔天,天还黑着,林志风就摸黑起来了。厨房的灯泡用了十几年,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米汤。他佝偻着腰和面,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紫斑在面团上时隐时现。
第一锅饺子浮起来时,窗外的天才蒙蒙亮。
郑美玲捧着饺子汤,小口啜着,冷不丁“啧”了一声,“这北方的天,干得人喉咙发紧。”
眼风扫过正在布筷子的林志风,她又补了句,“倒是老林能耐了,这后勤工作,快赶上国宾馆的水平了。”
郑美玲斜眼瞥着林志风,问雪球:“闺女,他是真这么能干呢?还是当着我装相呢?”
“少埋汰人!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林志风梗起脖子,“不信你问闺女,哪回她回家我不是里外张罗得妥妥当当?”
郑美玲冷笑一声,“呵,会包饺子啊?那我在那阵儿你咋从不上手呢?”
林志风顿时没了动静,低头继续他的后勤工作。
雪球在一旁憋着笑,看着父亲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饭后,空气里浮着丝微妙的凝滞。
郑美玲把剩饺子往冰箱里塞,“你爷俩去瞅瞅老太太吧,我搁家歇会儿。正好把《霸道王爷爱上我》看完。”
林志风目光黏在那盆饺子上,“那你晌午……”
“热点饺子凑合一口呗。”
她话音未落,林志风已经把饺子又拿了出来,麻利地装进保鲜袋。
对上郑美玲疑惑的眼神,他讪讪道:“这饺子……得给老太太捎去。”
“捎!可劲儿捎!”郑美玲声调陡然拔高,“顺道把冰箱也扛去得了!”
林志风搓了搓手,“要不……一块去转转?老周家婶子还总问起你。”
“大冷天转啥转!”郑美玲不满催促,“能不能赶紧走,耽误我看王爷!”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而后屋里隐约传来“爱妃”的呼喊。
父女俩对视一眼,只好灰溜溜地拎着饺子往外走。
当菜市场的赵钱孙李叔婶伸着脖子问“北京女婿咋没来”时,林志风把玉溪烟盒捏得嘎吱响,“加班,大公司忙!”
雪球跟着点头如捣蒜,“对,加班加得脚打后脑勺!”
史秀珍家离得近,电驴子突突十分钟就到。
至于七十岁独身老太史秀珍为什么不肯和自己五十岁的光棍儿子一起住,史秀珍的说法是,住一起还不知道要谁伺候谁;林志风的说法是,老太太一天总找架干,不消停。
二人进屋时,老太太正弓着腰铺炕革,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又瞎糟践钱!冰箱塞得连个缝都没有,耗子都得啃出窟窿才能钻进去!”
“您孙女给买的。”林志风把大包小袋往炕沿一搁。
“她买的就更不该乱花!”老太太终于直起腰,抬手对着林雪球的屁股就是一掌,“这败家劲儿,随根儿了!”
林雪球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先骂后炫。
去年买的红棉袄,老太太到现在出门还穿着,见人就抻衣角,“瞅瞅,我孙女搁北京买的!”
“那行,我吃完拎回去。”林志风也有治老太太嘴硬的法子。
“美的你!这是大孙女给我的!”史秀珍一笤帚疙瘩拍过去,“赶紧去把我院子里的雪扫了!”
见林志风消失在门口,史秀珍冷不丁变得灵巧起来。
她佝偻着腰,从樟木箱最底层拽出个泛白的化肥袋子,抖落时发出窸窣声响。层层塑料袋里裹着的,是各式各样的点心、果干、还有几袋包装纸都磨毛了的水果糖。
“藏严实点儿!”老太太压低嗓门,皱纹里藏着狡黠,“你爹那个馋鬼,见着就得扫荡精光。”
雪球捏起块碎桃酥,“奶,我都三十了……”
“三十咋的?”老太太扶正了假牙,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你爹五十了!在我这儿也是小崽子!”
装零食的塑料袋在两人间传来传去,一个说写字楼的电梯总坏,一个抱怨开春膝盖就疼得像针扎,却谁都没提起北京姑爷。
末了,倒是林雪球先憋不住了。
“奶,您咋不问问……他的事儿?”
“问啥?嫁人有啥好?春晚都得在别人家看!你晚点结婚不还能多来看我几次!”老太太撕膏药动作利索,“你瞅对门老李家孙女,嫁人三年抱俩,现在走道儿都罗圈腿!”
雪球兜里的速效救心丸攥出了汗,结果老太太压根没打算审她。
“倒是那个郑美玲,昨天回来了?”
林雪球心头猛地一颤,抬眼正对上老太太拧成麻花的眉头,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还是不够清楚机械厂片区的情报网,足不出户的老太太到底咋知道的?雪球盯着嗡嗡的暖气片,怀疑这个连接家家户户的玩意是个加密电台。
“哼,少给她打马虎眼,你李奶今早给我送大酱,顺嘴说昨儿瞅见个穿貂的熊瞎子进你家院。”史秀珍把膏药拍在膝盖上,“我一猜就是她!”
“我问你,她咋不来呢,是不是没脸见我啊?”
“放屁!”郑美玲的嗓门突然炸了进来,“我郑美玲行得正坐得直,有啥没脸见你的!”
雪球循声望去,只见奶奶口中那个“穿貂的熊瞎子”正跨过门槛。
细高跟敲在瓷砖上,咔嗒咔嗒的声响活像戏台上的梆子点。
老太太膏药还没贴稳当,这会儿最后一片黏炕席上了。
林雪球看了眼老太太铁青的脸,速效救心丸又在手中攥紧了。
第7章 07 利刀子扎心,钝刀子拉肉
从郑美玲离开平原起,“郑美玲”三个字成了林家的违禁词。
林志风但凡喝两瓶老雪花,准保抱着电线杆子喊“美玲啊”,史秀珍会麻溜抄起笤帚疙瘩往他屁股上抽,“我咽气那天你能不能这么嚎?人家深圳的凤凰稀罕你这土鸡?掉价不!”
雪球偷摸攒钱买长途电话卡那阵儿,鼻涕泡刚冒出来,就被老太太用擦灶台的抹布抹了,“哭丧呢?等将来出息了,上她跟前哭个够!现在哭破天她也听不着!”
有回雪球考试拿第一,举着奖状刚说:“要是妈在……”,史秀珍扭头往她嘴里塞了块粘豆包,“吃还堵不上嘴!明儿奶给你买个新书包!”
林雪球从史秀珍每次提起“郑美玲”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从她叠衣服时突然加重的力道,从她看电视时听到深圳新闻就立刻换台的习惯,拼凑出了这份憎恨的全貌——那是一个婆婆对“抛夫弃女”儿媳妇最本能的敌意。
所以,在她初中住校以前,史秀珍就每天蹬着二八自行车接送雪球,活像押运金条的镖师,像防贼一样防着郑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