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冯怀鹤决意,扶她,助她,给她自由,他要焚尽自己,成就祝清。
上一世,他为朝廷乱世而生。
这辈子,冯怀鹤是祝清一个人的。
第62章
洗花堂风雪簌簌, 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
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 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 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 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 即使祝清不在, 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
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
随着时日走过, 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 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 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
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 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 他想明白了, 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 她定不愿待在这儿。
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
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 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
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
“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
“那倒没有,”包福傻笑:“但我还以为……”
“我既留了你,自然不会走。”冯怀鹤道:“祝家人那边怎样?”
“说是祝三哥走商路过长安,准备把祝清姐姐带来晋阳一起过年呢,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吧。”
冯怀鹤择菜的手一顿。
祝清离开的事,他隐瞒了所有人,包括祝清家人。
起因是知道如果祝清还会回来,那这期间不必让人担忧。
但现在祝清还没回,若是祝飞川亲自去长安清溪村,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明日是除夕,要送年礼的,可我觉得您什么都有,该送您什么好呀”包福笑着问冯怀鹤,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冯怀鹤摇摇头,“不必。”
包福仔细想想,“以前我都是跟花宁一起过春节,,”唉,也不知她现在何处,当初来晋阳,我应该带上她的。”
冯怀鹤不语,默默准备祝清喜欢的菜,清蒸鱼,还有炒板栗。
‘炒’的做法还是祝清教他的。
冯怀鹤备好的菜将厨房的长桌全部摆满,包福站在一边看着,满脸幸福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
对冯怀鹤来说,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旁人过春节。
往常他都是直接被冯如令传回府里过春节。
冯怀鹤与他们同坐一桌,看冯如令的妾室们争风吃醋,看李氏一张病得说不出话的枯容,百般没趣。
后来他便独自待在掌书记院过春节,年复一年,独身一人。
若非祝清让他走出去,他今年不会留下包福。
冯怀鹤从未与祝清一起过春节。
前世每到年前,祝清便休学回清溪村的家,没有留过掌书记院。
今年本有机会……
冯怀鹤抱憾叹息,看庭院的许愿树,想起今日的许愿牌还未挂上去,现在也到了该挂的时候。
他刚迈出门槛,就见宅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身影,冯怀鹤定睛一看,见祝飞川手提长剑,双眼冒火直奔他来。
冯怀鹤停步,顿步原地一动未动。
祝飞川逼至近前,举起长剑对准冯怀鹤,“说,你把卿卿藏哪去了!”
冯怀鹤扫一眼近在鼻尖的剑端。
锋利,尖锐,明显是祝飞川用陈仲的技术,新打的兵器。
“我没藏她,”冯怀鹤淡声说,看着祝飞川衣裳脏污,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长安走商回来,发觉祝清不在清溪村,一回晋阳便来兴师问罪。
祝飞川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在骗人!我问过村民们了,穆枣说在我家中见过你,你还拿着卿卿的鞋。如果卿卿不是你藏的,那你去我家作甚?”
冯怀鹤一时不响。
要如何说,祝清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月球?
屋内,包福听见动静急忙跟出来,被眼前一幕吓得语无伦次:“祝家三哥,咱们有话好好……啊说!”
“闭嘴,”祝飞川横刀一劈,刀刃直直擦过包福的门面,看见包福脸色吓得惨白,他愤怒冷哼:“你要想护主,我先杀你!”
一听这话,包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后退。
祝飞川这才又提刀对向冯怀鹤,“卿卿到底在哪?”
冯怀鹤探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寒声道:“我不清楚。”
“冯至简!”祝飞川气到发抖,眼里闪过冰狠的肃杀,“你以为有嗣王在,我便不敢杀你吗!”
“从未如此想过。”
冯怀鹤语气淡淡,仿若混不在乎。
他这副态度让祝飞川更是火大,胸口里憋的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住,祝飞川用力抽刀就想捅人,却发现自己的剑纹丝不动。
祝飞川一愣,看见冯怀鹤夹住剑端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你一个文人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冯怀鹤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趁现在我还没生气,劝你离开。”
祝飞川不信邪,从未听说过冯怀鹤会武功的,挥剑就朝着冯怀鹤的命门杀去。
冯怀鹤眼风一瞥,向旁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住祝飞川握住剑柄的手,反反一别,顿时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祝飞川高声痛呼,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