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家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说边往宅子里走。
  冯怀鹤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见祝清被他们拥在中间,左一声卿卿右一声卿卿,问她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又问她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多侍从。
  祝清一手拉满满,一手拉陈桑果,找几个借口搪塞,与他们嘻嘻哈哈走进洗花堂。
  冯怀鹤只跟到门外,便没再进去。
  前面的祝清察觉到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人不见了,敏感地回头,就见冯怀鹤立在门廊外,神色淡漠看着他们,眼中不明显的零星期待。
  他身后雪花飞白,孤零零的,这么瞧着竟然有几分可怜。
  聂贞跟着回头,看见他,想起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想喊人进来,但丈夫没开口,她又不敢善做主张。
  她暗暗看了看祝正扬。
  祝正扬还没说话,就见冯怀鹤身后跑来一个小厮,弓腰对冯怀鹤道:“公子,有人来传,说李存勖要见你。”
  冯怀鹤嗯了声,看了祝清最后一眼,说了句不必留饭,便折身离去。
  祝清听见了那小厮的通传,有些不安的皱皱眉。只怕昨日不信任,这会儿又要见人,会不会有诈。
  但祝清所熟知历史上的李存勖,并不是怎么使诈的人,他所建的后唐灭亡,是因他沉迷戏曲,宠爱男伶,给了别人机会。
  祝清这么一想,又稍稍放下心,与家人进了洗花堂。
  几人一坐下,话更是多了起来,祝清之前觉得冷清的洗花堂一下变得热热闹闹。
  宅子足够大,冯怀鹤应该是提前考虑过了,都分出了单独的小院,三兄弟各有一个院落,连陈桑果和陈仲都单独分到了一院。
  祝清给他们分好了住院,都没有异议后,祝正扬才问道:“那个冯怀鹤,可是一路上都与你一起?”
  祝清点点头。
  “这宅子,是你的还是他的?”祝正扬察觉到不对。
  祝清拿的田令孜赏赐,几乎都给了祝飞川起家。她哪里还有余钱置办如此大的宅子?
  祝清也不瞒着,“他的。他追我,送我的。”
  “追你?”几个人异口同声,齐刷刷向她看来。
  “就是他想跟我成亲,跟我示好,所以送的。”
  祝正扬感觉不安:“他不应该找媒上门说亲么?如此算什么流程?更有谁会拿如此贵重的宅子娶个妻子?哥不是说卿卿不值,而是冯怀鹤给出太多,怕是居心叵测。”
  祝清在心里给他竖起大拇指,他已经看出了冯怀鹤的司马之心!
  但与冯怀鹤那些事儿她不想多说,只道:“反正我有我的考量,你们别管了。安心住着就成。”
  祝清想不到,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并不打算再带他们转移地方了。
  虽然冯怀鹤这人不怎么样,但安全这一点她是完全放心的。
  只因冯怀鹤疑心重,就凭他能把掌书记院封闭那么多年,连一只会咬人的苍蝇也飞不进去,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祝正扬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来的一路上他见了许多风光,突然就意识到,卿卿因为身子弱,没在幕府上值之前深居简出,见到的东西很有限。
  她一直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此多年。
  可祝清已经长大,为他们一家规划出未来的路途,她不会一直是受他们保护的卿卿,她该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并对此负责。
  但祝正扬也怕她剑走偏锋,忍不住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可要同意冯怀鹤?”
  祝清敷衍道:“再看吧。”
  卓云梦弱弱地插一句嘴:“我记着他在清溪村时,便孤身一人,他养母待他似乎不太好?被冯商爷找回认祖归宗后,好日子还没过几年,眼下又成了独身一人。真是可怜。”
  一直沉默的祝雨伯赶紧附和她:“确实如此……”
  他后面还说过一些什么话,但祝清没再听进去。
  她因卓云梦的一句,陷入沉思。
  并非觉得冯怀鹤可怜,而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一抹曾经自己的影子。
  刚穿来这儿,没想起被历史长河浸泡遗忘的记忆之前,祝清其实并没有归属感。
  哥嫂虽然好,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她依然会担心,身份暴露,他们会不会抽身离开。
  但在前世现代那个不算家的家,祝清依然没有归属感。
  不管去到哪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与现在的冯怀鹤,又有什么区别呢?清溪村是他长姐的恨意孕育地,巨贾冯氏是他父亲冯如令的执念孕育地,他只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和她一样。
  自卑又缺爱。上次在黄河渡口的客栈,他明明就是想听祝清说不爱张隐不想保护张隐之类的话,却自卑地用了最拧巴的方式。
  每次见到张隐,他就要在祝清面前发疯。
  前世的祝清,每次回到那个家,她其实也会在父母面前发疯、争吵,那个极端的样子,其实与现在的冯怀鹤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用这种低劣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寻找被爱的证明。
  祝清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鼻酸,无论她怎么发疯,父母都不会爱她,就像她依然不会爱冯怀鹤一样。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牵住她。
  她抬头,看见卓云梦对她温柔地笑。卓云梦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卓云梦这时说:“方才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宅子外有些人似乎不太正常。可我不了解这儿,不敢妄下定论,你要去看看吗?”
  祝清愣了一愣,感觉卓云梦的笑容比这冬日里的炉子还要暖。
  卓云梦就厉害在这一点儿,心如明镜,什么都看得出来,却从不明说。
  祝清站起身,“我去瞧瞧,如今风声鹤唳,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祝正扬跟在她后面,“我陪你一起。”
  兄妹俩一起出门,祝清站在宅门外,仔细观察周围,果然见到不少人表面在摆摊或是购物,实际眼风都在往这边瞥。
  几乎是第一时间,祝清就想到了或许是李克用父子的人。
  冯怀鹤一个盛名远传的谋士,叛出长安主动投奔,很难不让人怀疑。
  但又不想失去这么一个谋士辅佐,不愿直接杀掉,自然要找人盯着试探,若是试探出有问题,便可立刻杀之。
  是个稳赚不赔的计法。
  祝清默默在心里数了数,大约有三十来个人,人数不多,应该是还有后手。
  她有些担心,与祝正扬回去,为了不让家人忧虑,没有明说情况。
  待夜深了,宅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屋檐下呜咽过的风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祝清立在窗边,盯着宅门的方向,等冯怀鹤回来。
  她有些焦虑,并非担心冯怀鹤,而是担心他得不到信任,若是出了事,她也会被牵连。
  时间慢慢过去,夜越来越深,可冯怀鹤依旧没有回来,连一点儿传信都没有。
  祝清焦虑得坐不住,她很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已经死过一次,不敢将自己的命交给冯怀鹤一个人。
  祝清穿上厚衣,裹好斗篷,将斗篷上的绒帽戴好,再拿上大哥以前用来处理小型猎物的匕首,撑起伞,顶着风雪出了门。
  已是宵禁时分,祝清不敢明目张胆,躲躲藏藏才来到张隐的住处。
  上次在马车里,张隐跟她说过他如今的地址,她敲门,有人开门探头出来,像是得过指令,那人迅速让她进了门,恰好躲过一队巡逻官兵。
  那人带祝清去见张隐,张隐玩了一会儿叶子戏,正准备睡下,见她来,很是惊讶:“这么晚,你怎么……”
  祝清摘下绒帽,露出跑得喘红的脸,仰头看他开门见山道:“我要见李存勖,你能带我去么?”
  她知道张隐有张承业这一层关系,是很得器重的。
  张承业与李克用有些交情,后来朱温攻入长安大杀宦官的时候,李克用秘密接走了张承业。
  张隐是张承业所推荐之人,虽说不到权臣地步,但想在深夜见上一面还是简单的。
  张隐披上披风,整好衣冠,又递给祝清一个暖手枕,“我倒是有令牌,可以走过宵禁,只是这么晚,你去见他做什么?”
  祝清言简意赅:“有事。”
  张隐皱眉,“是为冯怀鹤?”
  “不是,是为我自己。”
  张隐没再多问,让她跟自己走。
  祝清坐上张隐的马车,徐徐前往李存勖的住处,路上有官兵拦路,张隐没有露脸,只拿着牌子递出车外,“有急事面见三太保。”
  “原来是隐先生……”官兵让了路。
  马车嘎吱嘎吱地到了地方,祝清紧随张隐身后,来到李存勖的住处。
  大门紧闭,门外把守着几个士兵,祝清仰头,瞧见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第45章
  门内传出一人冷漠的声音:“你是从长安幕府叛逃出来的, 我们怎么信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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