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
  果然人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祝清这么想着,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去。
  冯怀鹤瞥了一眼张隐,幸好他从不放心将事情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来盯着。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又要嘲讽一番自己找了个好夫君,但冯怀鹤什么也没说,他脾气出奇意外的好,给她沏茶,烘热茶点,便出去了。
  祝清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一个经常发疯的人,突然变得平静,还是很让她惶恐的。
  冯怀鹤刚下去,马车启动,颠簸一下,给张隐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烘好的茶点,随手捻起一块儿,笑道:“是你准备的?多谢。我学了一些你的家乡菜,等到晋阳,我也为你做。只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可能做不好。”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张隐也不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吵得祝清睡不着,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隐:“你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想睡觉。初认识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如此话多的人。”
  反而是文雅内敛的。
  张隐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说:“其实有些人这样,初认识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要是熟了……”
  张隐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祝清烦躁地扶额,越来越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晋阳,天色已晚,快要到宵禁时刻,街道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冯怀鹤的马车在前,路面积雪,行的慢,到了宅子前,身后张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张隐送祝清下马车,跟她说明日再来找她,他得先回去,否则宵禁就走不了了。
  人走了,祝清感觉终于清净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没忍住道:“刚认识的时候,他多文雅内敛啊。”
  冯怀鹤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张隐的不是,没忍住闷笑出声,“受不了?我还以为。”
  祝清哼了声,等他背上两人的行囊,一起走进宅子里。
  宅内有几间屋子点着灯,祝清疑惑地看着,怎么会有人,难道是哥嫂他们,冯怀鹤恰时解释道:“是包福。他与陈仲提前到。”
  祝清了然,随即看见庭院中央的那棵许愿树。
  冬季,这棵树换成了梅花树,打起了细小的花苞,挂着 红丝绸,与长安的虽不同,可意境却更美。
  寒冬雪夜与明灯,一棵摇晃的许愿树,小雪飞白落下,祝清看着,惊在原地,“你是怎么找到与长安格局一样的宅子的?”
  冯怀鹤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含笑道:“只要多花时间和银子,不怕找不到。”
  他带祝清去洗花堂,里面的布置与在长安都一样,但这儿空间更大一些。
  冯怀鹤把行囊放好,随后将穿杨挂在墙壁上,对祝清道:“明日我开始教你射箭。等会包福会给你送吃的,你用过饭喝药就休息,我要出去一趟。”
  祝清看了看天色,“这么晚,马上宵禁了,你去哪儿?”
  “我得去见李存勖。”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心中在焦灼这件事,所以今日才没有发疯。
  祝清知道他在焦灼什么,忍不住皱眉担心:“李存勖会相信你吗?”
  上辈子她来这儿,就是不被信任,才与张隐做了互利的夫妻。
  张隐帮助她获取李存勖的信任。
  而她提供中原的情报,让张隐献给李存勖,帮助李存勖攻破后梁朱温。
  只是世道太乱,她与张隐在乱世里互相陪伴,产生感情,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第44章
  似乎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空气沉默半瞬,冯怀鹤立在门边,回头冲祝清微笑:“放心, 我只有成算。若是无聊,你可以先独自试试穿杨,后院准备了练习的箭靶。”
  祝清轻轻嗯, 目送冯怀鹤出门。
  夜幕将晚, 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在寒风雪色中渐行渐远, 梅花树上随风飘黄的红丝绸将他背影遮挡得模糊, 直至消失再看不见,祝清才收回目光。
  房中央的桌上,放着她与冯怀鹤的东西。
  行囊里的衣物, 冯怀鹤方才都已经收拾出来,一一叠放在衣橱之中。现在桌上仅剩祝清的药, 还有一些路上买的零嘴。
  祝清从来没在意两人的行囊里有什么, 一路上都是冯怀鹤在收拾添置,反正她要什么,他都能拿出什么。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穿杨旁边的书架最高的一层上,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色盒子。
  没记错的话, 一路上冯怀鹤都带着它, 十分宝贝的样子, 但是从没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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