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还有最后一桩事。”
  冯怀鹤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语气:“我给你一笔钱,你替我去晋阳。找到一个叫张隐的人,杀了他。”
  陈仲微微皱眉。
  自交易以来,冯怀鹤给他的第一件事,杀他的师长敬万,第二件事,杀一个从没听过的小卒张隐。
  他此前也曾听说过冯怀鹤的贤明。
  眼界开阔,手段了得,城府惊人,各种好的坏的文人都装在他身上,却唯独没听过,他心狠手辣呢!
  冯怀鹤又道:“我要你做得漂亮一点,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看起来像是意外,如此才不会给我惹麻烦。”
  否则祝清那么聪明,若是被她察觉,她定会与他吵闹。
  冯怀鹤不求她爱他,但求她在自己身边,可以有个好点儿的心情。上辈子他们连死别之前都在争吵,他实在不想了。
  陈仲颔首:“是。”
  正要走,冯怀鹤却说:“洛阳有些冯家的商铺,被黄巢攻破后,已经不剩些什么。但长安却还有,你让陈桑果挑几间,再帮她转到晋阳去,以后便是她的产业,将来与祝飞川成亲,也不被人低看。”
  “这是,嫁妆?”陈仲惊异地问。
  冯怀鹤默认。
  陈仲道:“你给自己留着吧,将来的路如何还不好说,冯氏这么大的家族,将来长安沦陷,必然是首当其冲的被屠。”
  “我用不着。”他已给祝清准备留下许多,其余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活了两辈子,他已然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曾经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李氏,一个是祝清。但李氏没了,只剩下陈桑果。
  她虽无法与祝清相比,可她那叮叮咚咚的铃铛,到底让上辈子的他哭过。
  他不想再过上一世,老了白发苍苍,才去懊悔许多事没有在年轻的时候去做的那种日子。
  陈仲没再说话,答应退下。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秋日的夜寒凉,但月亮也是最亮的。
  祝清以为冯怀鹤今晚忙得不回来了,提前睡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却听见嘎吱的开门声。
  她猛地清醒,撑起身子看过去,冯怀鹤一袭青衫,自夜下走来,带着夜露的寒意,坐在床沿边。
  他没点灯,借助透进屋内的月光,能看清祝清白皙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
  他哈了哈手,确保手掌不冰凉,才抚上祝清的眉眼:“怎么没睡,在等我?”
  祝清还没开口,他又道:“话本看了么?”
  “没有。”
  “我也没看过,”冯怀鹤叹一声,可惜道:“本想让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桥段,我便以什么桥段与你一起。如此尚能让你不那么抗拒我。”
  他说着,伸手把祝清打横抱起,放到窗台前。
  “既然没看,只能按我喜欢的来了。”
  冯怀鹤让她双手撑住窗台,站在她后面,探出手去抬起她下巴,她一仰头,便能看见洗花堂楼下的庭院中,那在月光下,微风中晃悠的许愿树。
  “我每日都去看这棵树,怎么没看见你许愿?”冯怀鹤说着,从身后吻上她的后颈。
  祝清一麻。
  冯怀鹤从背后抵住她,缓缓推入。
  “别担心,我来之前,喝过药了。”冯怀鹤说。
  祝清感觉他有点狠,虽动作缓慢,却推得狠力,她视线里的许愿树都模糊起来,破声儿问:“你什么药?还有,你今日给我、我喝的那个,与我二哥给的好、好像不一样……”
  “我加了一味金参,”冯怀鹤说:“祝雨伯虽然医术精湛,但祝家贫寒,他没地方得到好些的药材。”
  他忘了上辈子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祝清的。总之随着在暗中窥探她的那些日子增长,发现她身子体质偏弱且一直在喝药却没好转时,他便开始搜罗医术在看。
  从《千金女方》到《女经》,一本又一本,花了多年的时间,为她研出一张最适合她的药方,他也搜的起那些药材的时候,她就出师了。
  后来战乱,那张药方他存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她。
  这辈子算是有机会用了。
  冯怀鹤声音清淡而沉缓,不知的,还以为他在办公。
  祝清已经撑不住,软软地趴在窗台。
  她又想哭了,在他手中软成烂泥,这种失控感,令她又期待,又害怕。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连蛐蛐儿声都没了,白日祝雨伯便带着卓云梦回去了,他们似乎打算成亲,但耳房里还住着大哥一家。
  祝清把嘴唇咬得死死的,生怕他们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
  但冯怀鹤偏偏很恶劣,掐住她的纤腰,故意似的,狠得她哭出声。
  冯怀鹤擦她眼泪,把她抱来面对自己,看见她的泪水,沉闷了两世的血液再次感觉到了沸腾。
  他探出手指,揉去祝清的泪。
  他的手指在颤抖,因为想起了上辈子,祝清死在他廊庑下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颤抖地去擦她的泪和血。
  那时候在祝清已经没有气息后,冯怀鹤似乎才回过神来,双手去捂住她的伤口,想要那些血不要流,可就是捂不住,堵不住,血源源不断,染红了院里的迎春花。
  热辣辣的太阳,晒得他想哭。祝清是心甘情愿为张隐去死,他却要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冯怀鹤甚至有时候不知道,到底是心甘情愿去死的祝清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他更痛苦?
  现在终于是不一样了。
  他可以抱到真实的祝清,她的体温,她的眼泪,她的坏脾气,全都可以不用在幻想里。
  是这辈子唯一拥有的,唯一支撑他愿意再在这乱世走一遭,苦苦谋划的希望。
  冰凉的触感碰到眼皮时,感觉到了冯怀鹤的异常,祝清意识稍稍回笼,隔着模糊的泪眼,看见冯怀鹤竟然还是回来的那副模样,青衫不乱,玉冠整齐。
  脸上甚至一丝红润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溃不成军。
  清晰的思维不过一秒,便被他冲碎。
  “别以为今早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我跟张隐比较,你倒是说说,谁更让你心仪?”他忽然咬牙切齿地说。
  紧跟着又问:“你想不想成亲?”
  “……”祝清累得没心情追究,上下都在淌眼泪,直接晕厥过去。没能回应他。
  天快亮的时候,冯怀鹤抱祝清去沐浴。
  冯怀鹤为祝清绞干头发,帮全程没有意识的她换好厚实一些的秋衣,盖好严实的被子,退出屋子。
  他去了小厨房,将祝清的药温好。
  天才蒙蒙亮,田九珠已经醒来,在点灯温书,是冯怀鹤给她的谋士攻略。
  冯怀鹤路过她的窗户前,叮嘱她看好炉子上的药,便出了门。
  秋日的早晨雾大,尤其是有一条河流的清溪村。
  冯怀鹤回清溪村,摸着朦胧厚重的雾气,追循着十六岁的记忆,上了山。
  他当年把长姐葬在清溪村的后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
  后日就要离开长安去晋阳,这将会是冯怀鹤最后一次来这儿。
  小小的坟头,立在偌大的山谷之中。山雾朦胧里,坟边长满杂草,开出不知名的野花,野花随风飘荡,未曾被风摧折,透出顽强的生命力。
  冯怀鹤蹲在坟边,一点点拔除那些杂草。
  他从陈仲那儿得知了长姐原本的名字,冯杨梦。
  冯怀鹤看着那些飞舞的小花,扯出个很淡的笑容。她连名字都起得如此虚空,不过杨花一梦。
  如今,冯怀鹤想,祝清是他最后所拥有的。
  师长,父母,朋友,全没了。
  他要不惜代价,牢牢抓住祝清,把她攥在掌心。
  就算冯杨梦故意将他教导成如今的废物和性格怪胎,他也相信,祝清一定会懂他。
  她是与他一样,有过残缺的人。
  他们只能属于彼此。
  就算是张隐,也休想从身边抢走她。
  第39章
  午后, 祝清醒来,看着窗外洒进地板上的阳光,大脑还有些懵。
  腿根酸麻, 手臂无力,小腹发胀,身体的种种让她挪不动身。
  嘎吱一声, 门打开, 她看出去, 见是冯怀鹤端着饭菜进屋来。
  他将饭菜摆在屋内的桌案上, 走到祝清床边,低着眼睛看她:“起来用饭。”
  祝清起不动。
  冯怀鹤拿起搭在架上的衣衫,将她从榻上拉起, 抱在怀里一件件给她穿上。
  祝清体虚,这会儿更虚, 软绵绵地任由他摆布, 穿好衣衫,被抱到桌边。
  冯怀鹤盛饭到她面前,说:“后日出发,去晋阳。”
  “后日?这么赶?”
  冯怀鹤意有所指地笑道:“赶?你不是很想去?都亲自安排几位哥哥出发了。”
  “阴阳怪气什么”祝清小声嘀咕,如果不是他逼的, 她哪里会如此着急?
  “大哥二哥已经先出发了, 我们后日再走。”冯怀鹤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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