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认真道:“你能做得,我身为大哥,一个反贼而已,也能做得。”
  祝清看着祝正扬一副舍不得,但又不得不豁出去的样子,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想当谋士,竟是原来的祝清想庇护家人的途径。
  可她来了这儿,占了祝清的身份,却躺平不管了?
  她打破了祝清想要护着家庭的初衷?
  祝清心里很乱,觉得自己好像阻止了原身去护着她的家人,非常非常不合适。
  她现在就是祝清,她得护着祝清想护的东西。
  或许她注定就是劳碌命,永远躺不平。
  可她体弱多病,又能做什么呢?好像除了谋士,没有别的路能走。
  如果她想跟着原身的路走,去做谋士,凭借她对历史的先知,不怕做不到冯怀鹤的高度。
  问题是,做了谋士就等于站在了枭雄争霸的中心,生死不由己,全凭主君是否信任。
  且她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记室,田令孜所说让她做判官,不过是为了给她造势的空有虚名,如此,哪个枭雄君主会相信她的能力用她?
  祝清沉下心想了想,除非她能抓住冯怀鹤给她造势的这个机会,真的借势腾飞,一举打响名声,成为高级谋士。
  可那样的话,她不可避免又会跟冯怀鹤走得近。
  而祝清,是真的不想再跟冯怀鹤有太多交集了。
  被他磋磨过的锁骨,仿佛都还灼痛着。
  堂屋一时沉寂,夜幕降临,屋外的篱笆小院里掌起了灯。
  聂贞端着饭菜进门来:“先用晚饭吧。”
  满满抱着碗筷跟在她后面,把碗筷摆到方桌上。
  祝正扬扫了一圈,皱眉问:“雨伯呢?”
  聂贞道:“跟卓家娘子出去了。”
  祝飞川给祝清盛一碗鸡汤,和满热乎乎的汤药。
  祝清嗅到鸡汤散出的清香味儿,想起前世一个人的生活,早中晚餐都是捧着塑料外卖盒。
  她忙于打工和读书,次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火速,匆匆填饱肚子,就投入忙碌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家人这样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了。
  鸡汤表层漂浮着几点碎绿的葱花,祝清轻轻饮了一口,暖融融的,连心脏仿佛都有了温度。
  身侧的祝飞川扒着饭说:“卿卿挣了这些东西,村长或许会改心意,同意让卓娘子嫁进来。到时大哥可别拦了,省得二哥的心飞在外面,都不落家了。”
  祝正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算我不拦着,他也不一定会娶。”
  他曾私下问过二弟,二弟说过家中一贫如洗,四处战乱,此时成亲,是对卓家娘子的不负责任。
  祝正扬转而道:“像是要下雨,等用完饭,你去将鸡笼搬到屋檐下避雨,雨伯的那些草药也给他收一收,没得雨水淋坏了。”
  祝飞川应声。
  没再提方才沉重的话题,祝正扬投军的事仿佛沉没一般,但谁都心知肚明,不多久,祝正扬就会离家投军。
  一顿饭,用得静默无声,桌上的烛灯抖擞,倒也显得温馨。只是谁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坐在一起用饭的机会。
  祝清最先用完,喝完热的汤药,刚放下碗,祝飞川腾地站起来,抹了把嘴,说让她等着,便跑出门外。
  不一会儿,祝飞川提着两桶水进来,倒进了祝清房中的一个大木桶中。
  祝飞川边把空掉的两只桶提出去,边说:“你累了就睡,把门窗关好,明日哥再帮你把水倒出去。”
  形势所迫,祝清没得将就,乖乖点头。
  关上房门前,见祝飞川又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打断他吃饭,祝清有点不好意思,慢慢关好门,走到冒着热气的浴桶边。
  原先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闺房设在里头,外头便是哥哥们,无论是夜里如厕还是沐浴都不方便,哥哥们便在她屋内角落放了浴桶和恭桶。
  买不起屏风,就做了干净的杉木栅栏挡起来。
  聂贞嫁过来后,给绣了一块布,搭在栅栏上,如此一来便成了个遮挡的屏风。
  祝清脱下衣裳,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源漫过全身,暖呼呼地扫去了周身疲惫。
  祝清靠着浴桶,闭上眼睛想。
  以前在现代,她以为暴富会很高兴很幸福。眼下真的发了财,她却不是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只因在五代十国,发财不能带来喜悦。
  活下去才能。
  活着,并且护着一大家人好好活着才是终极目标。财富放在这个时代,永远不是目标。
  祝清想着,已经泡完澡,出浴桶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是刚来这儿的那天,聂贞送给她的。
  青绿色的颜色,裙边绣了栩栩如生的柳条,穿起来很雅致,走起路来好似杨柳依依。
  祝清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锁骨。
  她伸手摸上了那个四叶草的胎记。
  被冯怀鹤用手指磋磨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种滚烫的,刺激肺腑的热度,仿佛冯怀鹤的手指还在这儿擦过。
  祝清羞愤得脸色绯红,不曾想会将他的细节记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祝家人与她朝夕相处尚且未发现异样,冯怀鹤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察觉端倪。
  以后得离他远远的,不止是因为那间恐怖的暗室,更是因为怕冯怀鹤戳穿她的身份,至此失去得之不易的家人。
  -
  半夜下起暴雨,噼里啪啦敲击窗棂,祝清睡梦中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感觉喉咙有些干。
  她掌起灯,提起桌上的水壶倒水,才发现已经空了。
  祝清披上衣裳,怕撞见起夜的哥哥们,把衣裳穿戴整齐,随即掌起灯出去。
  推开门缝,就有一丝光泄进来。
  堂屋里,只见一位衣衫湿透的陌生男子坐在豆灯下,正抬袖拂去鬓边的水渍,他似乎听见响动,转眸望过来。
  祝清看清了他。
  他生得文秀又干净,细长的眼睛里暖色微茫,瞧见祝清,他轻轻一笑,双颊边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是这家的小娘子?”他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珠滚盘,直起身来,朝祝清弯腰作礼,“小生张隐,夜深莽见,唐突冒昧了。”
  祝清的呼吸停滞。
  他……
  竟是冯怀鹤先前给她看的那张小像上的人。
  冯怀鹤的情敌?方才听说他叫张隐?
  祝清愕然:“你怎么……”
  领导情敌半夜空降在她家?
  第19章
  祝清愕然:“你怎么……”
  领导情敌半夜空降在她家?
  等等,领导情敌诶!!
  祝清目露八卦之光,打量张隐。
  他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湿淋淋的裤腿挽被他起,两只健硕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
  脚上的草履鞋脏兮兮的全是泥巴,他站的那一小块儿地板,都脏了。
  他看上去穷困潦倒,比不得如今有钱有势的冯怀鹤,但,那个迎春花姑娘却没有选择冯怀鹤?
  难怪冯怀鹤这么变态。
  即使混上了大领导的位置,人家姑娘也不看他一眼,这就算了,选中的还是这样一个人,任谁都无法平衡吧?
  祝清心情复杂,看着张隐脏兮兮的草履鞋。
  张隐局促地缩了缩脚趾,面色涨红,“我会把这里清扫干净的……”
  “啊?”祝清反应过来,摇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堂屋的门传来响动,祝清扭头,见祝雨伯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了,抓着一把草药跨进门槛。
  看见她,祝雨伯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睡了?”
  说完看了看张隐,连忙解释:“我今日回来,在家里的田埂边上发现了张隐,他被蛇咬了,便将张隐带了回来。大哥已经同意,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祝雨伯满脸歉意:“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祝清知晓他在忧虑什么,家中虽不似高门贵族那般讲究大防,张隐却是个外男,到底与家人不同。
  她深更半夜与张隐撞见,祝雨伯自然忧虑。
  可她又不是真的古人,是以随意摆摆手,便兀自上前倒水。
  身边就站着张隐。
  他维持着方才的站姿一动未动,甚至在她倒水靠近时,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很局促。
  可能是因为方才祝清看他的鞋。
  祝清怕他有压力,随口缓解气氛:“你是哪里人?”
  啊,祝清心想,这个话题真是亘古不变的搭讪方式啊。
  张隐愣了一下,勉强笑道:“我老家是岭南,此次来京,是来投奔亲戚的。”
  岭南,那是黄巢之前打仗抢掠过的地方,瘟疫横行,粮食短缺,黄巢烧杀抢掠后转来北方,只留下乱糟糟的岭南。
  祝清就明白他为何要北上投亲了。
  只是,眼下长安人人自危,张隐看起来又潦倒落魄,投奔多半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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