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富冈先生。”幸轻轻颔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
  “今天天气实在糟糕,耽搁了您的工作时间。”她的语速平缓,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果您不介意,可否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日后若需要花卉布置,或是……我们店里有适合的应季花材,或许可以告知您。”
  她说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等待着他的反应。
  幸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平静。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勇气和日后的假设,究竟从何而来。
  富冈义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窗外风雨呜咽,室内寂静无声。
  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湿透的工作包内袋里,取出一个同样被保护得很好,只是边缘微潮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工整地写下邮箱地址,递给她。
  “这是我的工作邮箱。”他说,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回复通常很快。”
  幸接过纸片,然后她也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了他。
  他接过,看了看,将纸条仔细对折,放进衣服的内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风还在吹,但雨点不再那么密集,天空的亮度也增加了一些。
  “雨小了。”
  富冈义勇拿起脚边的工作包,“我该走了。”
  幸也站起来:“您等等。”
  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束用玻璃纸包好的花。
  是蓝色的的无尽夏,配着几枝绿色的尤加利。
  “这个送给您。”她说,“算是……谢谢您今天光临小店。”
  富冈义勇看着那束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幸轻声说,“花需要被带走,才会实现它的价值。”
  富冈义勇这才接过花束。他的手指碰到幸的手指,很短暂的一瞬,两个人的手都微微顿了顿。
  “谢谢。”
  “路上小心。”
  富冈义勇点点头,推开店门。
  铜铃响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幸站在柜台后,对他微微颔首。
  门关上了。
  铃声渐渐平息。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灰蒙蒙的雨幕,消失不见。
  幸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纸片。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淌,模糊了整个世界。
  第94章 鹤望兰
  盛夏的午后,热浪让整条街都泛着微微的晃动。
  浮寝鸟花店的一楼,吊扇缓慢转动着,搅动起混合了花香与潮湿泥土的空气。靠近玻璃门的榻榻米休息区,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孩正趴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支快要融化的橘子味冰棍,另一只杵着下巴,漫画书摊开在面前。
  雪代惠翻了一页,发出了满足的叹息,“鳄鱼老师真是太会画了……我看一次哭一次……”
  柜台后,雪代幸刚送走一位订婚礼花篮的客人。她擦干净工作台,走到惠身边坐下,拿过一旁的电风扇,对着两人吹。
  “暑假了,你不回家一趟吗?”幸的声音被风扇吹的有些飘忽。
  惠又翻了一页漫画,冰棍的水滴到书页上,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哪天你休店,我们再一起回去吧。不过我猜老爸老妈这会可能又在哪儿旅游呢,上回打电话,说是在轻井泽避暑。”
  幸无奈的笑了。
  她们的父母确实如此,结婚二十多年还像热恋期,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小的贸易公司,母亲则是自由的版画家,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突然订机票去某个地方待上一周。她和惠在这种充满爱的家庭长大,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幸运。
  “你快高三了吧。”幸看着惠手中快要吃完的冰棍,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根其他口味的冰棍递给她,“不去补习真的可以吗?”
  惠接过冰棍立马咬了一口:“考幸姐的大学绰绰有余哦,你当年进的东艺大可是……”
  她突然停住,小心地看了眼幸的手。
  幸低头,右手食指上的雪片莲纹身在光线中泛着淡蓝的光泽。那下面是几道再也无法完全消失的疤痕。
  “没事。”幸摸了摸妹妹的头,“那所学校很难考的,你得加油啊。”
  惠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漫画书举过头顶:“说起来,你和那个海洋生物学家怎么样了?”
  幸正在整理榻榻米上散落的几枝修剪下来的花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怎么样?”她语气平静,剪掉一支鹤望兰过于长的花茎。
  “就是那个啊,三个月前台风天来躲雨的那位。”惠坐起身来,看向幸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记得哦,那天我放学回来,你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久的呆,手里捏着一张纸片,是不是他留给你的联系方式?”
  幸没有否认。她将那只鹤望兰插进清水桶,橙黄色与深蓝色相间的花瓣像一支仰首望天的鸟。
  “只是普通的顾客。”
  “普通顾客会每周三下午六点十五分准时出现?”惠凑了过来,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棍,“我撞见过两次哦。一次他买绣球花,一次是矢车菊,都是蓝色的。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惠。”幸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姐姐的威严。
  惠吐了吐舌头,重新趴回榻榻米上:“好好好,我不说。不过——”
  她翻着漫画,状似无意,“已经好久没看见他来店里了呢。有两周了吧?”
  剪刀在幸的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她修剪着鹤望兰的叶子,动作依然流畅标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剪,力度比平时重了半分。
  确实,两周了。
  距离上次见到富冈义勇,已经整整十四天。
  幸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也是周三。
  他站在花柜前选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最后选了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付钱时,他说:“明天要出差去钏路,一周。”
  她当时送了他一个干燥的无尽夏挂件,说能保佑护航平安。他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轻地说谢谢。
  然后幸问:“回来后……还会来买花吗?”
  那可能是他们认识三个月来,她第一次问出这样接近确认的话。
  但是他却坚定的给了她答复。
  “会。每周三。”
  可是第一周周三,他没有来。
  幸等到七点半,关店时把那束特意留的洋桔梗带上了二楼,插在窗边的花瓶里。第三天,花瓣开始蔫了。
  第二周周三,她依然留了花。那天从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差点剪到手。
  五点,六点,七点。铜铃始终安静。
  八点,她上楼,写了那张只有两行的明信片,被她拿在手里很久,就在她想把明信片扔进垃圾桶时,他的邮件来了。
  【刚回岸,花还在吗?】
  她盯着手机里的信息,手指快速的打了几个字。
  【还在。明天也为你留着。】
  【明天下午五点,可以吗?】
  【可以。】
  那是昨天的事。
  今天就是“明天”。
  幸低头看了看手中鹤望兰,它是新娘捧花里最重要那支花,新娘点名要它,但是它单独一支显得有些单调,于是幸独配了浅色的郁金香和绿色的尤加利叶。
  新娘要求简约优雅,幸在绑缎带时多绕了一圈,让蝴蝶结更饱满些。
  “所以到底怎么样了嘛。”
  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幸绑好最后一个结,将捧花放进冷藏柜:“没怎么样。他出差了,今天回来。”
  “今天?”惠立刻坐直,“几点?”
  “他说五点……”
  话音未落,门上的铜铃响了。
  幸抬起头。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两周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和手背有被海风吹出的轻微皲裂。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防水工作包,但包的一侧沾着些许白色的印记,像是海盐结晶。
  最重要的是,他比约定的五点早到了二十分钟。
  四点半的阳光斜照进店里,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他站在光里,脸上罕见的带着一丝近乎迷茫的疲惫,看到幸时,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深海般的眼睛眨了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下午好。”
  惠瞪大了眼睛,看看义勇,又看看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憋着笑的弧度。她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背对柜台,假装继续看漫画,耳朵却竖得老高。
  “欢迎回来。”幸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柔,“一路辛苦了。”
  义勇走进来,铜铃在他身后轻晃。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看花,他的目光落到工作台上幸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鹤望兰叶梗上,停顿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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