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孩子似乎并不怕生,被幸抱在怀里,反而停止了舞动,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幸愣愣地低头凝视着他,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这是惠子用生命换来的延续,是斩断过去阴影的利刃,也是她挣扎求生后看到的第一道真实的光。
女人在一旁柔声说着:“这孩子很乖,很少哭闹,我们给他取名叫阳太,希望他能像太阳一样,健康、明亮地长大。”
阳太。
一个充满了生命力与温暖期许的名字。
阳太清澈的眼睛映出她苍白的脸,而这张脸,和前世血池倒影中长满獠牙的怪物疯狂重叠了。
她真的有资格再抱起这个孩子吗?
就在这时,小阳太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幸抵在他襁褓旁的食指。
那股温软的暖流穿透指尖,幸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仿佛透过这紧密的联结,感受到了惠子最后凝望她的眼神,不再是麻木不仁的痛苦,而是化作了眼前这向着阳光生长的力量。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滴落在婴儿在柔软襁褓上,洇开深色圆斑。
所以,她真的还可以再度触碰阳光吗?再触碰身边那个少年吗?用这双前世撕裂过无数性命的手。
幸迅速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背极快地蹭过眼角,再抬起脸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周还泛着浅浅的红。
她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无比柔软的弧度,低声哼唱着模糊的摇篮曲,那是记忆深处,母亲雪代砂曾哼唱过的旋律。
此刻,抱着阳太,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一块一直压在灵魂上的巨石,被这新生的重量轻轻撬动,终于松动了几分。
义勇站在一步之外,他看着幸线条柔和的侧颈,看着她指尖被婴儿紧紧攥住的模样,看着她眼角那未干的湿痕和脸上那份混杂着悲伤与宁静的复杂神情。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返程时,已是夜幕低垂。
坐上午夜回程的火车,车厢内比来时安静许多,大部分旅客都在颠簸中昏昏欲睡。
强烈的情绪起伏与长途跋涉耗尽了幸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精力,列车规律的摇晃如同催眠的韵律,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初的强撑渐渐瓦解,意识逐渐模糊。
在一次列车轻微的转弯中,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歪,轻轻靠上了身旁义勇另一半暗红色羽织包裹下的肩膀。
而富冈义勇的身体,在她完全依靠的一瞬间彻底僵住。
少女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队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拂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
她全身的重量,完全信任地倚靠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肩膀,但目光垂下,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抬起的手,最终又缓缓放回了原位。
他维持着这个僵直的姿势,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清晰得令他心绪微澜,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车厢内灯火昏黄,映照着这无人知晓的隐密亲近。
直到列车到站,幸依旧沉睡未醒,义勇犹豫了片刻,最终弯下腰,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稳妥地将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她比想象中还要轻,趴在背上的感觉柔软得像一片羽毛。
这个时间,蝶屋大多已陷入沉睡,只有值夜的队员还在轻声走动。
当值夜的队员看到他们那位总是生人勿近的水柱大人背着熟睡的雪代幸,踏着月色,沉默而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向病房时,脸上先是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甚至悄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打扰。
义勇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专注地走着,感受着背上那人平稳的呼吸,一步步将她送回那间熟悉的病房,而幸在半梦半醒间,脸颊蹭过他羽织后领的缝线,那熟悉的粗粝感让她在颠簸中微微蹙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更紧了些。
隔日,关于水柱富冈义勇的隐秘传闻,在蝶屋悄然新增了有凭有据的一笔。
而故事的两位主角,一个对此浑然不觉,另一个,则永远也不会知晓。
第42章 晨倚
自从探望阳太归来后,雪代幸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真的松动了。
身体的康复训练变得更为积极,当晨光再次铺满庭院时,幸的身影比前几日更为频繁地出现在廊下,她推开纸门,不再去依靠门框,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独自行走。
虽然双腿依绵软,步履虚浮,但她拒绝依赖,倔强地一次又一次尝试,仿佛要将沉睡一年的时光狠狠追回来。
也许,在雪代幸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不愿被远远抛下的惶恐。
“幸,你太乱来了!”蝴蝶忍第无数次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影,秀气的眉头蹙地死紧,“过度劳累只会适得其反!”
然而,劝阻的声音常常被埋没在幸专注而倔强的沉默里。
次日,当幸再次因强撑而失衡,向前跌到的瞬间,一道身影比忍和隐队员反应更快。
如同无声流淌的水痕,富冈义勇已经出现在了她身侧,沉稳地递出了自己的左前臂,横亘在她即将触地的身形之前。
幸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指尖刚触及他小臂温热的皮肤,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又难以言喻的抵触,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动作有瞬间的迟疑。
幸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沉寂的眼睛,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而幸迅速压下那点异样感,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此后,每日清晨,当初升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庭院的薄雾时,那道穿着双色羽织的身影,总会准时地出现。
他并不插手蝴蝶忍制定的复建计划,也不轻易出声指导,他只是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在她步履不稳,需要借力之时,恰到好处的成为那道无声的“扶手”。
这景象自然也落入了蝶屋其他队员的眼中。
一日,幸正扶着义勇的手臂缓慢行走,两名路过的年轻队员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张望,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声音压的极低却掩不住惊奇:“喂,快看……水柱大人简直快成了雪代前辈的专属支柱了嘛!”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漆黑的影子便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那是幸的鎹鸦朔,它歪着脑袋,小小的眼珠盯着那个队员,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腔调开口了。
“错——是移动扶手!噶!”
它那精简又略显滑稽的总结,让两名队员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捂住嘴,肩膀止不住的都动起来,又怕被场中的水柱大人发现,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
场中的两人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小小的插曲,但久而久之,幸对这种无声的靠近,竟然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习惯。
从最初触碰时细微的僵硬,到后来能自然而然地借力,更微妙的是,每当义勇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一直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的松弛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悄然弥漫。
这天的复健训练接近尾声,她坐在廊下休息,气息微喘,义勇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去执行任务或者返回自己的岗位。
他走到放置在一旁的行囊旁,从中取出一个素雅浅色和纸细心包裹着系着精致绳结的方正盒子,递到了刚刚坐下歇息的幸面前。
幸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那和纸的样纹与绳结的系法,隐隐透露着几分熟悉感。
“路上看到的。”义勇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幸接过了盒子,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她遵循着记忆解开熟悉的绳结,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精致的和果子。
那独特的造型与细腻的色泽,分明是幼时记忆里野方町那家由浩介先生家经营的老铺点心。
“你去了野方町?”幸捧着这盒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的点心,指尖微微收紧。
义勇望着她,很久以后才开口道:“浩介先生家的点心铺在这次任务的地方开了分店。”
是这样啊,看来浩介先生也往前看了呢,将这份甜味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恰好蝴蝶忍端着药盘经过,目光扫过那盒明显价值不菲,且绝不可能在附近顺路买到的点心,脚步顿住。
她秀眉微挑,看了看那盒和果子,又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义勇,再看向捧着盒子有些发愣的幸,她端着药盘脚步轻快地转向了不远处整理药草的姐姐香奈惠,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廊下的幸和义勇听清。
“呐,姐姐,你发现了吗?男人的顺路原来可以跨越半个国家。”
香奈惠闻言,抬起温柔的紫色眼眸,望向幸和义勇那边,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忍的鼻尖,轻轻摇了摇头,“你呀,就是这方面迟钝呢,以后你就明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