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再次短暂的得到,又失去了。
  这一次,甚至来不及感受拥有的喜悦,就在残忍的欺骗与否定中,彻底失去了。
  幸子抽回了被丈夫攥出红痕的手,颓然落在身侧冰冷的被褥上,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死寂的产房中轻轻响起。
  “是。”
  也是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在她心里死去了。
  她确认了丈夫精心营造的温柔表象之下,是何等令人绝望的虚假与冷酷,而她自己,在这座吃人的宅邸,堕入了麻木与抑郁的最深处。
  后来以至于暗谷一郎一靠近她,她就会因某种情绪无法宣泄的隐忍,狠狠咬住食指的指节,直到咬的血肉模糊,暗谷一郎的身影离开,她才会松口。
  那段日子,羽多野幸子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在华丽而冰冷的宅邸中日渐枯萎,外界皆传,暗谷夫人是因痛失爱子而悲伤过度,以至形销骨立。
  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说法了。
  谎言编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幸子不敢去想,但是夜里她总会在婴孩的啜泣中惊醒,那应该是源自于梦中的声音。
  醒来后的她便再无睡意,于是她披着薄薄的寝衣,挪到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发呆。
  时间到达夜半之时,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座宅邸在夜间更加阴森可怖。
  就在幸子神思恍惚之际,房门外的木板上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由远及近,是她最熟悉也是最害怕的声音。
  羽多野幸猛地咬住了食指的指节,她的心脏几乎就要停止跳动了,她怕他推门进来,她害怕再对上那双狠毒的双眼。
  然而,脚步声只是在幸的门口停顿了一瞬便再次响起,转向了与她房间相反的地方。
  幸子将身影隐在窗后的阴影里,悄悄向外撇去。
  这么晚了,他要做什么?
  月光昏暗,但她依旧辨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手中,似乎抱着一个用深色布料包裹着的物件,那形态……
  像极了襁褓。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羽多野幸子看着他步履稳健,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了那片被视为禁地的和室方向,身影最终被浓重的夜色与竹影吞没。
  那晚开始,幸子留了心。
  她开始在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刻意保持着一种浅眠的警觉,于是,她发现了这并非偶然。
  暗谷一郎总是会隔三岔五地在夜半时分出现,怀中抱着那个形态可疑的包裹,走向那间被锁住的和室。有时候幸子甚至能隐约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恐惧与绝望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她日渐沉郁,并非仅仅因为丧子之痛,更因为她发现了暗谷一郎的秘密。
  也正是在她精神濒临极限,被这日夜不休的诡异折磨得只剩下瘦骨之时,她收到了一封拜贴。
  一封来自旧家,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羽多野惠子的拜贴。
  “夫人,您要见吗?”暗谷家的侍女拿着拜贴询问着幸子,她们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幸的一举一动,似是监视。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个虚伪的暗谷家活得实在太累了,她想喘口气。
  “见。”
  原本她以为,离开羽多野家,便与那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同父异母的胞妹再无瓜葛了,却没想到,惠子竟一直记得她。
  当引路的侍女带羽多野惠子来到暗谷家后院的凉亭,惠子终于看清了光线晦暗中,那个倚靠着长椅的单薄身影。
  只一眼,一股酸楚冲上惠子的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惠子从零碎的传言中听说姐姐在暗谷家的状态不好,可是当自己亲眼看到时,她发现姐姐的状态比传言中更加糟糕。
  那个曾经在京都小姐的圈子里不曾张扬,却自带一种清雅坚韧气度的姐姐,如今脸颊苍白的几乎透明,她深陷的眼窝透露出来一股深深的疲惫,瘦的近乎皮包骨,唯有嘴角那颗小痣,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墨痕,格外刺眼。
  她只是静静的望着庭院里那架转动的水车,眼神空洞,好似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了无生气的躯壳。
  惠子几步上前,跌坐在幸子身旁的蒲团上,一把抓住姐姐搁在膝上的手,在摸到幸子食指上数不清的狰狞疤痕后,惠子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惠子泣不成声,只是用双手用力包裹住幸子冰冷的手指,好像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们似的,”姐姐……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幸子缓慢地转过头,她看着惠子哭泣,听着惠子带着哭腔的呼唤,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后来,惠子的探望成了规律。
  [我是不会抛弃姐姐的。]
  这句话成了惠子口中常说的话,并且总是带着京都最新式的点心或时兴的小玩意儿,试图唤醒姐姐的一丝生气。
  惠子会坐在幸子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事情,说父亲的生意似乎遇到了麻烦,说自己的生母依旧刻薄,说她偷偷学着写的和歌。
  幸子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的听着,偶尔点头,或极轻地应一声。
  但不可否认,惠子鲜活的气息,是这座死寂宅邸中唯一像“活人”的存在,短暂的驱散了些许缠绕着幸子的寒意。
  宅邸监视的侍女对惠子频繁的到访渐渐放下了戒心,默认了惠子似乎真的只是来让暗谷夫人舒心的存在。
  直到这一天,惠子依旧照常来访,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带来的礼物,而是猛地抓住幸子的手。
  “姐姐!”惠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医生说了……你再这样下去,身子就彻底垮了,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姐姐……走吧,和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
  幸子怔怔地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脸,灰败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明白,其实走不了的。
  这不过是孩子气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可是幸子还是轻轻反握住了惠子的手,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那晚,因为时间太晚,惠子作为客人留在了暗谷家过夜。
  幸子没有让惠子去往暗谷家的客房,而是留在了自己的和室,让侍女铺好两张被褥。
  夜半的时候,幸子再次醒来了,她望着身旁睡着的惠子,心突然沉了下去。
  幸子并没有把惠子带她离开的话当真,但是惠子在无意间点醒了幸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知道,这座宅邸究竟隐藏着什么?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暗谷一郎温和面具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第37章 永夜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在这座宅邸深处,羽多野幸子的房间冰冷如同墓穴,窗外竹影晃动,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这一夜,她似乎想清了什么,摒弃了所有得体的束缚,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像一缕幽魂般贴着冰冷的墙壁潜行。
  然后,她看到了暗谷一郎。
  他高大身影在昏黄廊灯的映照下,拉出扭曲变形的长影。
  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柄短刀,刀身反射着幽冷的微光,他依旧抱着形似襁褓的物件,正一步步走向那扇位于宅邸最偏僻角落的偏院木门。
  幸子从未想过,那扇门后,会是她所有噩梦的源头。
  暗谷一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腐朽的呻吟。
  门内泄出了摇曳的烛光,还有一阵极其微弱,却足以让羽多野幸子血液冻结的……婴儿的啼哭声,原来每个深夜她听见的婴孩哭声不是来自噩梦,是源自于这扇木门背后!
  孩子的哭声稚嫩又无助。
  片刻之后,哭声戛然而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和吞咽声,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喟叹,从那幽暗的门缝里幽幽飘出。
  那是谁的孩子?
  幸子死死咬住了自己的食指,将尖叫闷在喉咙深处,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紧接着,她悄然的转身,她没有勇气去听,也没有勇气去仔细窥探,而是用尽全力逃回自己的和室,摇醒了熟睡的妹妹惠子,没有解释,惠子却看懂了幸子眼中的恐惧,她们踉跄着一起奔逃,要逃离出这座吃人的宅邸。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记忆凌乱而破碎。
  暗谷家外院的死寂被急促的脚步和枯枝败叶的碎裂声粗暴打破。
  她们赤脚踩过尖锐的碎石和断裂的竹枝,皮肤被划开细密的血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被吃掉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羽多野幸子的眼泪无止境的奔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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