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想起,妈妈还在时,送他去上过一个英语兴趣班,其中一节课老师让同桌相互写信,询问对方长大后想做什么工作。他同桌写:dear lili, what do you want to be?
  小小的他回信说:i just want to be lili.
  ——but where is lili?
  世界那么大,他却找不到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
  厉梨感到绝望,他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自己,可是这个世界却在不断地找他的麻烦。
  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
  微信弹出新消息。
  一愣。
  【lin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附言:不好意思,昨晚误会你了。之后还想吃早餐的话,随时。】
  第5章 你的坚持会害了自己
  请问您是?
  您昨晚撂我一晚上不加好友,现在说个不好意思、误会了,让我通过我就通过,我是什么很没骨气的人吗?
  厉梨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以礼还礼,忽略这条好友申请。
  地铁运行又停站,一些人下车,另一些人上来。厉梨身边更换了太多人,却都陌生,没有谁能够让厉梨放下护紧自己身体的双手。
  这个世界,太孤独。
  厉梨是不愿承认的,看到那条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心神还是飘忽了一瞬。
  绕道干洗店耽误了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又浑浑噩噩,厉梨最后在9:07才到达办公室。
  走到工位,法务部全员到齐,包括等在他座位旁、双手抱肘、脸色不悦的nancy。
  deaayi没有打卡制度,上下班准时全凭自觉,一般来说迟到个三五分钟也不打紧。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般来说”的时候。
  厉梨快步来到位置上,边开电脑边说:“我马上处理mkt那个合同。”
  nancy抱肘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问:“厉律师,我八点多的微信你没收到哦?”
  厉梨回答:“收到了。”
  “收到了怎么不给点反馈?”
  “我刚在地铁上,想着直接来赶紧处理好,然后拿去给你汇报。”
  “然后还迟到十分钟。”
  是七分钟,不是十分钟,厉梨在心里纠正。
  再说我昨晚九点才下班,现在是早上八点,亲爱的老板,您是希望我昨晚通宵吗?
  他本想这样说,但没说出口。再说和老板起冲突也没什么好处,更何况nancy两年前对他有恩。
  他解释说:“昨晚邮件发出去之后mkt一直没回,我也不能擅作主张。而且那时候已经挺晚了,我不好再打扰mkt。”
  nancy:“哦,这回懂得多想想了,怎么昨天直接对外沟通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厉梨腹诽,我昨天直接跟艺人公司沟通了多少封邮件,你不都被抄送在里面吗?都搞了七版了才发作,还以为你没意见呢。
  nancy继续道:“你昨晚微信说特事特办,以前也有过直接对外沟通的情况,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是公司的新品啊my dear ellis!人家mkt要给利润背锅的,他们所有谈判都跟着成本收益走,你呢,你有本事担这个责吗?法务部有本事替你担这个责吗?”
  厉梨不说话,也无话可说。老板认定你错了,你说什么都没用,真说什么还显得你没担当,犯了错还想找借口甩锅推诿。
  越嘉广场28楼办公室的布局呈回字形,法务部坐落在回字的右上角。
  还好是在角落里,就……非要当着别人的面说么。
  “今天必须把这个合同close掉,定稿之前拿给我看一眼。”nancy说完,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室。
  同一时刻,前后左右的工位上也在默契地响起键盘声,掩盖他们刚才的侧耳倾听。
  厉梨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等待开机的一刻,他扭头。落地窗外,静安寺商圈林立的一幢幢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望不见,也攀不上顶端。
  那,他的顶端又在哪里。
  电脑开机,厉梨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工作。
  打开teams,他正想给cathy打电话问问进展,却看到众多未读消息里非常显眼的一条。
  【aaron wen:小厉律师,方便沟通?我call你。】
  厉梨赌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不方便”,删掉,然后给对方的这条消息点了个笑脸,拨通了aaron wen的电话。
  “早,小厉律师。”
  依旧是低沉好听的嗓音,带着笑意,被电流过滤过以后更显磁性。如果这声音不属于温慕林,厉梨觉得自己会非常喜欢。
  但可惜这声音属于温慕林。厉梨面无表情纠正他的称呼:“aaron早,你可以叫我ellis。”
  对面笑笑,顺着他说:“ok, ellis。”
  厉梨心一紧,不自觉伸手抓紧桌角的雪梨解压捏捏,提示自己不要轻敌。
  果然,下一秒,压迫感便从电话对面袭来。
  “关于董明宇的代言合同,昨晚收到你邮件之后我马上联系了艺人方,他们表示很为难。”
  “其实之前谈判已经谈好,谈判结果也在上周五张总主持的lt meeting上过过,签合同只是把谈判内容固定下来。”
  “你把定好的内容反刍,对面能跟你来回七版已经仁至义尽,你邮件里说的迟延履行条款,恐怕还是困难。”
  温慕林语速快而平稳,吐字清晰有力,方才打招呼时带着的那点笑意骤然消失。
  他字字珠玑,先是假意逢迎,说得好像十分在乎你的邮件,结果是欲抑先扬,说什么“仁至义尽”“还是困难”。
  果然mkt出身的都是谈判高手。
  压力已经很大,来自电话对面,来自nancy,但厉梨对自己工作原则的坚持,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他人击溃。
  “aaron,不是‘我’把定好的内容反刍,我没这么大权力。”厉梨说,“我代表公司,我对合同做的修改——”
  “第一,我是基于公司利益做出,我做的所有修改,背后,要么我们自己,要么集团下其他关联公司,要么我们的竞品多多少少都吃过亏。aaron,你我是合作,我不是要挡你的路。”
  “第二,我理解你所说的谈判是针对‘商业条款’,我的修改没有动你们的商业条款,比如你们谈的代言费是多少,谈的艺人要配合deaayi做什么宣传内容,我都没有改。我改的,是里边涉及到法律的条款,比如你提到的迟延履行。”
  “我之所以坚持修改这一条,已经在邮件里解释过。特别是董明宇这位艺人,我昨天查过,他明年有新电影要上映吧?”
  “上映期和代言期重合,你不能保证电影是否会给艺人带来增值,如果增值,更不能保证艺人方会不会以增加代言费为由,拖延履行义务。”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合同里又没有足够清楚的迟延履行条款作为保障,aaron,你和mkt能够承担这些不利后果吗?现在新品还没上市,到时候新品可就撤不回来了,代言人也不是说换就能换,换代言人对品牌的影响有多大,你做mkt,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厉梨把话说得很重,这样的重话他可以和cathy说,但和职级比他高不少的温慕林说,实在危险。
  公司本就是一个小社会,更别说deaayi进入中国市场已十年有余,浸淫在本土环境里太久,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只会寸步难行。
  温慕林倒是耐耐心心听他讲完,然后没有马上说话,再开口时,只评价了四个字:“你很坚持。”
  “我职责所在。”厉梨回答。
  温慕林又笑:“敬佩。”
  厉梨蹙眉,觉得他并不发自真心。
  “但是——”温慕林果然又张口,“张总的期限是昨天,现在已经拖了一天。你说你没这么大权力,你说你是为了公司利益,但我,还有nancy,甚至公司这个被期待着为公司扭亏为盈的新品,都在为你一个人的坚持买单。”
  “ellis。”温慕林叫这个被他纠正过的名字,“你的坚持可能会害了你自己。”
  厉梨一怔。
  有某种情绪从昨晚一直延宕到今天,在听到温慕林这句话时,到达顶峰。
  窗外,梅雨季依旧湿淋淋,两年前的那场雨好像下了许久,至今未停。
  最后,厉梨“坚持”把这通电话打完,“坚持”请温慕林再去和艺人方沟通一次,挂了teams,他起身快步往洗手间走。
  锁上隔间的门那一刻,他有些“坚持”不住了。
  厉梨打开家里监控,看了一会儿正在自娱自乐的厉小黑,企图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却又兀地想起两年前把厉小黑捡回来的那个雨夜,他收到了最高法的败诉判决,还差点因涉嫌虚假诉讼被所属司法局停职调查。
  后来,他结束了一段自以为是的感情,注销了律师执业证,离开了热爱的律师行业,飘荡至今。
  全都是拜他的“坚持”所赐。
  厉梨关掉监控,点开微信。
  他回复了几位同事的微信,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收效甚微,更多的催促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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