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抱歉。我不想说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低着头起身,也没管椅背上的外套。再待下去会更难捱,石宴本身的压迫感也让他呼吸困难。沐浴露盖不住的腥锈从何而来,秦薄荷其实很想问一问怎么回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平复自己的情绪,要是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孩子一样被骂两句就稀里哗啦地哭出来。
  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誒轻轻!走路当心一点呀?”
  “不好意思。”
  秦薄荷向被撞到的女士轻声道歉,对方原本蹙着眉,但在看到秦薄荷的脸的时候滞了一下,但还没来记得关心这眼睛鼻尖红红、眼泪流得整张脸玲珑剔透的年轻人,秦薄荷就快步走向电梯。
  新年前夕的ims,本地人难能多于游客,情侣、夫妻,一家三四口。来往大多手里拎着品牌纸袋,一副繁荣气象。电梯内有笑着人讨论起今晚说不定会响战歌。而秦薄荷把自己塞在角落,即便如此,但还是有人看他。
  这张哭脸过于惊为天人,已经有人想搭讪,秦薄荷本打算直接去地铁层闷头回家,为了躲,还是落到lg1就出人群往奚落的地方跑。
  可到了通道,微带芬芳的暖风袭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秦薄荷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但要回去取,再面对石宴,面对那种气氛,偷偷打量的店员和顾客,难以解决的场面。
  还真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他跑之前没看石宴的表情,那个人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说不定早就走了。都气成那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怎么才能让他消气?但至少以目前自己的心情来说道歉绝对是不可能的……但一气之下跑出来就把石宴一个人放置在那里真的对吗?不是因为理亏又生气所以才跑掉吗……
  会不会更生气?会觉得寒心吗?明明是在担心,结果自己并不领情。可是本来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严厉……干嘛非得那么严厉。
  就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底线地包容忍让……不行吗?这件事值得吵起来吗?
  秦薄荷穿得单薄,还是有点冷,一个人站在这里。忍受着四面八方暗自窥探的目光。
  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混乱起来,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年纪还能因为这种人际纠纷掉眼泪……但谁被那样训斥能不哭?分明以前 一直都是温柔的。
  为什么这一次不温柔。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追过来……
  “秦薄荷。”
  秦薄荷肩膀抖了一下,忽然身体一烫,闷头大步向前走,没有回头去看。
  但几步的距离成不了气候。很快,从背后裹上来温热的外套,热得让本就开始回暖的身体甚至有些燥。
  秦薄荷又开始扑扑地掉眼泪,闷不做声扭头就走。
  石宴的声音依旧隐含怒气,他将秦薄荷拉回身边,“就算管理不好情绪,至少保证自己不要感冒生病,这你总能做到。”
  石宴的力气本就挣脱不开,他将安静的,用掉眼泪发脾气倾诉委屈的秦薄荷带走,远离人来人往的通道,既然要谈论,就找个消防通道,那里没有人失礼地盯着看,所以不用顾忌体面。
  石宴依旧生气。沉默不语地擦着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擦拭眼泪的手掌干燥温热,动作缓和和温柔。被这样照顾着,眼泪理所当然地很快止住了。
  “为什么,要那么凶啊。”
  石宴没有说话。
  秦薄荷直言出自己心中所想:“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讲,我也会听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自量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政琰将照片发给我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万一出事,”石宴声音不高,也有耐心,但还是带着难得一见的情绪,“不只是李瀚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直在网络上遭受构陷与辱骂,每天打电话的时候都有机会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必要,我自己可以解决,”石宴的表情很不好,所以秦薄荷想努力解释,“我知道你担心。可我真的没事,我找到了李瀚城的把柄,只要有它在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至于网络上那些,脱敏后我早就习惯了,放着不管就会过去,网友记性没那么好,左不过是以后再出什么事,又被翻出来说一说而已。”
  真在意这些,那他早就无法在互联网生存了。
  石宴:“能忍受不代表你该经历这些。所以你要我就这么看着你,什么都不做?放你一个人去面对李瀚城,被中伤也沉默不语。”
  秦薄荷:“你觉得我没能力自己解决这些?”
  石宴:“我没有这样想。”
  “既然相信我有能力处理这些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秦薄荷有点着急了,想要快点袒露心意,“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我不想那样,不想依赖,也不需要你事事保护,更不希望你事事保护,我想……”想要和你在一起,那么就必须要让自己更加独立。甚至有一天,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问题。很不喜欢单方面受恩惠的现状……更讨厌亏欠,所以不想让你认为我对你的喜欢是出于感激。石宴,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不是的,不是在为某天想脱身便能爽快脱身而留有后路。是想表达出如果你不帮我,不对我伸出援手,我也会因为你本身而喜欢上你。
  秦薄荷是想这么表达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却愣住了。
  因为石宴的表情真的不太对。
  “……”
  石宴也不是没有在听,实际上他对秦薄荷说诉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但等秦薄荷说到后面的时候,石宴有一瞬间的失神——就是这种反常,引起了秦薄荷的注意。因为他也同样一直认真地对待石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
  石宴视线看着自己,目光有些空,直直地盯着。却没什么内容物。这让秦薄荷心中一惊。并且产生了十分不安的情绪。
  不是害怕,而是担忧。
  “石宴,”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扯石宴的袖子,满脸都是担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石宴?”他晃了晃石宴的身体,想要再靠近,却被一把抓住。
  石宴:“对不起。”
  秦薄荷:“啊?”
  石宴:“对不起。”
  “……你有什么要和我道歉的,”不是,他到底每天在道什么歉啊?秦薄荷是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却又被避开了,这一次动作更加明显,秦薄荷愕然:“石宴?”
  石宴定定地看着秦薄荷。
  耳中还回响着,秦薄荷那句反应强烈的,【我不需要。】
  “……?”
  【还是说你一定要我依赖你?一定要我事事都向你求助吗?】
  【我不想那样,我不需要你事事保护,也不希望你事事保护。】
  “石宴?”
  【你就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想让我依赖你,依附于你。像个水蛭一样吸在你身上你就舒服了。就有面子了,终于能抬的起头来了。】
  【对对对,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模范丈夫,所有人都羡慕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你就该花钱买个奴隶,就放在家里,吃喝拉撒都由你同意】
  “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石宴?”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我厌恶依赖,厌恶你的控制欲,厌恶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要我告诉你几次你才能听懂?我不需要,不需要你明白吗?】
  秦薄荷快急哭了。
  为什么忽然露出这种表情,怎么看着自己的时候会是这样的眼神?石宴似乎陷入了一种遥远的、来自过去的恐慌,伴生某种焦虑,骤然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切割开来,为了保护什么,又或是为了避免什么。
  秦薄荷喊他:“石宴!”
  【最无法忍受的,是你默认我一事无成的态度。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上所作所为从未尊重过我。真是瞎了眼……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你?】
  【现在想来,其实我最厌恶的就是你。】
  【你真让人窒息。】
  石宴瞳孔微微缩起。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数步,至少是对秦薄荷来说安全的距离,“是我的错误。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应该干涉这么多。”
  “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抱歉,擅自替你做了决定。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解决。”
  秦薄荷茫然地听着。这个人说着自己原本以为听了会舒坦的话,但此时此刻心里却一点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石宴低下头,原本的情绪早已冷却褪去,他不再以让人不安的气势接近秦薄荷,微微垂下眼,刻意阖起疼痛的眼神。就如忏悔一般地,几近虔诚地道着歉。
  “抱歉。”他说,“我不应该以那种态度对你。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默认你不自量力,你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一边说着,似乎是想要触碰,动作却在后退。仿佛他认定了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而秦薄荷伸过来的手预示着某种伤害与被伤害的征兆。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