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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57节

  然而,她余光一瞥,看见谢闻铮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
  这个位置……这个伤痕……
  电光火石间,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在她有些涣散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原,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死。”
  记忆中的男孩浮现,和眼前之人重叠,刹那失神间,第二支针刀,刺入了另一处筋脉。
  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一直紧绷的抗拒骤然失守,竟然忍不住张口,再次咬住了那个位置。
  “唔。”谢闻铮感到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并不尖锐,反而让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踏实和慰藉。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触碰她的痛苦,才能与她共同承担面对。
  而那道早已存在的旧齿痕上,叠加了新的印记,一次次,刻入骨髓。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加省力,左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一起疼。”
  时间在忍耐中缓慢流逝。待到林昭言将针刀一一收回时,江浸月已是耗尽了力气,靠倒在谢闻铮怀中,陷入了昏睡。
  “终于结束了。”林昭言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他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浸月,不由地感慨道:“她是真能忍啊,痛到昏厥,也没吭一声,没乱动一下,让我下针过程极为顺畅。”
  闻言,谢闻铮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拂开额前汗湿的发丝,语气满是怜惜:“她从小便是如此,什么事,受了苦,总是自己忍着,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会……告诉我。”
  见他神色黯然,林昭言叹了口气:“好好陪着她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轻声些,别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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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维持着被她倚靠的姿势,腿站得有些酸麻,却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日影西斜,江浸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啦?”几乎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谢闻铮便马上察觉到,语气带上一丝欣喜。
  江浸月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回笼,看着谢闻铮,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好,药刚温好,趁热喝了吧。”谢闻铮小心扶她坐稳,随即端起案上用热水温着的药碗,蹲下身,拿起药匙,凑到她唇边。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江浸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别过头去:“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但她刚说完,想要抬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左手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软无力。
  “唤个丫鬟来吧。”她抿了抿唇,仍想维持最后的距离。
  谢闻铮却始终举着药匙,理直气壮道:“丫鬟?你之前说用不上,我就打发她们去做别的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你。”江浸月回头看他,一时语塞。
  “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烫着你。”他眼神恳切,语气放得更软。
  江浸月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谢闻铮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任务。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被他强行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缓慢而轻柔。
  不远处,林昭言透过窗户,将一切尽收眼底,咋舌不已,心中暗忖:堂堂朔云侯府,连个喂药的丫鬟都找不到?谢闻铮不要脸的时候还真不要脸。
  不过……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江姑娘这性子,若不死缠烂打,一辈子也追不到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踱步离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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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窗户。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浸月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凝神屏息,就着一本字帖临摹起来。笔尖触及纸张,滞涩之感立现。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巧自如,线条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变得有些生硬。
  她蹙紧眉,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然而不过片刻,手腕便传来胀痛,运笔愈发力不从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想到谢闻铮那几乎将人融化的灼热眼眸,一丝焦虑掠过眉间。
  若能,快些好起来就好了。再这样下去,脱身怕是更难了。
  念头一起,心神微散,左手一个没握稳,那支笔便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关切:“念念,怎么了?”
  江浸月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谢闻铮披着大氅,肩头和发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对上她的视线,仿佛做坏事被人逮个正着,表情变得慌乱。
  “谢闻铮,你在此处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微冷。
  “我担心你夜里有什么事,手又不方便,所以就想着在外头守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明显不悦,他连忙补充一句:“真的,就一会儿,等你睡下了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
  看着他浑然不觉寒冷,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浸月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些许无奈,堵在胸口,终究没有说出重话。
  谢闻铮见她神色稍缓,目光落在桌案的笔墨纸砚上,顿时了然,宽慰道:“你不要心急,你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是心急,只是习惯了每日动笔。”江浸月移开目光,声音恢复平淡。
  “是吗?”谢闻铮眼眸微亮,似乎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得寸进尺道:“那我进来帮你研墨吧,你手伤着,丫鬟又不在跟前,这些琐事……”
  丫鬟不在又是拜谁所赐?
  江浸月愈发无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吗?那我待会儿要沐浴更衣了,您是否也要亲自进来‘帮忙’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脸颊,抬手将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谢闻铮愣在原地,终是意识到自己“热心”得有些过了,对着紧闭的窗户,懊恼道:“念念,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人过来帮你,你别生气。”
  回应他的,只有窗内跳动的烛光,以及呼呼的风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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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咬手那一段回忆,小谢视角对应的是39章。
  [害羞]很早很早以前,江江就在小谢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啦。
  第66章
  时光推移, 转眼间,便到了最后一次治疗的日子。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燃烧, 驱散了一室冷意,气氛却有些凝滞。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如常, 但指尖却微微收紧。
  “没事, 就这一次, 熬过去就好了。”谢闻铮站在她身侧, 感受到她紧绷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安抚。
  林昭言屏息凝神, 拿起一支针刀,摸准掌心处的穴位,稳稳刺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预想中的抽痛或是闷哼并未出现, 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林昭言刚察觉到部队,便听见江浸月声音响起,那惯常清冷的嗓音里,透露处一丝少见的慌乱, 和茫然:“为什么, 我的手,感觉不到疼痛了?”
  “什么?”林昭言心中剧震, 手指一松,细长的针刀掉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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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更烈, 扑打着窗棂,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
  “怎么会这样?”谢闻铮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质问。
  林昭言背靠廊柱,脸色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回忆着这几日治疗的过程:“前几日换药时,筋脉松缓,分明有好转的迹象,为何在这最后关头……”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或许……”
  “或许什么,快说!”谢闻铮急迫追问。
  林昭言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江姑娘筋脉淤堵的症结,远不止在手腕上,而是沉疴暗结,遍布周身筋络。此番针刀引脉,如同疏浚河道一般,虽然疏通一处,却引得别处涌动反扑,冲击之下,她的身体难以承受,就可能导致局部知觉封闭。”
  想到刚刚,江浸月眼中没有责备,只是带着让人心碎的惆怅:“所以,我赌输了,是吗?”
  虽然在治疗前,他已经多次强调,此法甚险,可他林昭言从来没有想过会失败。
  一股深重的无力与歉疚,猛地压在心头,再开口,他的脸上没了平日的自信与神采:“是我,学艺不精,贸然行险,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可恶!”谢闻铮一拳砸在廊柱上,关节处擦出了血,他却浑然未觉,感觉心脏要被心痛和懊恼碾碎。为什么,为什么竭尽全力,还是帮不了她?
  他恨,恨自己来得太迟,恨自己无能!
  “谢闻铮。”房内传来一声呼唤,很轻,却清晰无比。
  谢闻铮身体一僵,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不敢面对,近乎怯懦的感觉。可是,江浸月需要他,他就绝不能逃避。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房内,江浸月依旧坐在远处,表情仍是淡然,只是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破碎的光晕。
  “谢闻铮,我的手,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股苦涩狠狠堵在了喉咙,良久,谢闻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别怕,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江浸月平静的眼眸中漾起涟漪:“可是谢闻铮,我不想做一个被人照顾的人。”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我害怕无能为力地活着。”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
  这鲜少流露的脆弱,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进他的心脏。谢闻铮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要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宽阔温暖,仿佛能为她隔绝所有风雪和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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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夜色如墨,星月俱隐,朔云侯府,却是灯火长明。
  正厅内,医书典籍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桌案。林昭言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强打精神,一页页飞速翻阅,生怕漏掉任何一丝记载。谢闻铮默然坐在一旁,同样在书卷中翻找,面色沉凝。
  忽然,一页绘制精细的经络图跃入他眼中,他不由地联想起自己习武时看过的各类功法,一个念头猝然涌现在脑海之中。
  “昭言。”他倏地抬头,眼中燃起光芒:“我们习武之人,一处伤久久不愈,根源可能是别处气脉不畅。你之前提到,她的症结或许在全身经络,如果……如果能找到她身上真正淤塞的节点,引渡治疗之后,手上的损伤会不会有希望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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