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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第10节

  “父亲,您说错了。”江浸月微微俯身,解释道:“即便没有谢闻铮,明珩设计惊马,我也从未想过要忍气吞声。只是谢闻铮的莽撞,让我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而已。”
  江知云看着她从容的表情,一时语塞,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你……你才多大?就敢树敌于兖王府?”
  “树敌?父亲,在陛下眼中,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盘根错节,或许……这并不叫树敌,而是叫做——制衡。”
  江知云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能看到这一层。
  “陛下赐婚靖阳侯府与丞相府,又将记录风闻之事交予女儿,未必没有默许抗衡之意。”江浸月缓缓分析道:“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将争端挑到了明面。兖王投鼠忌器,心思深沉,反而不敢轻易再动我。因为一动,便坐实了他心虚跋扈,更会引来陛下猜忌。”
  闻言,江知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为父只是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女儿家……”
  “父亲放心。”江浸月目光沉静:“女儿也并非任人宰割之徒,会小心行事。”
  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江知云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说得头头是道,思虑周全……月儿,你实话告诉为父,今日所做这一切,当真……不是为了谢家那小子?”
  房间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江浸月微垂眼眸,沉默了片刻,只轻声道:“或许……有三成是吧,毕竟,他若真瘸了腿,我以后还得费心去照顾他。”
  三成,不多,但也并非全无分量。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父亲知道了,你啊,早些歇息吧。”
  窗外,月色深沉。
  房内,琴音袅袅,恰如思绪纷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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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那日风波过后,丞相府的门槛,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靖阳侯府的补品如流水般往相府送,皆是利于调养寒疾、滋养气血的药材,伴随着靖阳侯亲自书写的谢帖,感激那日相护。
  “这老小子,竟也有如此体贴的时候。”江知云感到有些惊讶,一一清点下来,不由地眉梢微扬。
  但紧接着,他看到兖王府派人送来的“礼物”,忍不住眉头蹙起。
  这是整整一箱的文房四宝,皆是材质稀有,价值不菲,用意却不免指向江浸月。
  “这又是来的哪一出?拉拢?还是警告……”江知云一抚胡须,陷入沉思。
  江浸月扫了一眼,果断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情的人看在眼里,还以为相府和兖王府交从过密……退回去,一件不留。”
  江知云点头表示认可。
  管家躬身应下,又迟疑地指了指靖阳侯府的礼盒,试探着问:“那,侯府送来的这些?”
  “收下吧。”江浸月语气未变,做出的决定却是截然不同。
  “月儿?”江知云挑了挑眉。
  “靖阳侯欠了人情,若不收下,来日朝堂之上,他见着父亲,会感到别扭吧?”江浸月眨了眨眼,见父亲再次颔首,她的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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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番悉心调养,入冬之际,江浸月的身体有所好转,重新回到了清晖学苑。
  学堂内,炭火烧得暖和,江浸月步入堂内,经过最末的座位,微微侧目。
  桌案上,书本摊开,纸张上墨迹未干,人却不见踪影。
  她脚步一顿,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克制住了。
  陆芷瑶许久未见她,欣喜地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双手,喋喋不休了好一阵子。
  “你是不知道,那谢闻铮实在是口无遮拦,连向来好脾气的裴夫子都忍不住训他,不过最近倒是消停了许多……咦,他不是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
  她说着,一眼钉向一旁的孟昭:“谢闻铮他人呢?”
  孟昭听到陆芷瑶的声音,立刻坐直了身体,挠头道:“不……不知道啊,刚刚一听到江大才女的声音,就窜没影了。”
  “是心虚了吧。”陆芷瑶没好气道,拉着江浸月往前走:“走,才不理这些臭小子。”
  孟昭无辜被波及,有些无奈地撇撇嘴。
  江浸月想到他那火急火燎,狼狈逃窜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裴修意抬头看见江浸月,眸光微亮,抱起一摞书册走到她面前,笑容温润:“师妹身体可大好了?这些是近日落下的课业,我都替你整理誊抄了一份,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对上他那关切的目光,江浸月接过书册,身体却隐隐往后退了几寸:“多谢师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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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下学的钟声响起,谢闻铮都未曾再露面。
  在布置完课业后,裴修意看向谢闻铮空荡的位置,忍不住拧紧眉头,自言自语道:“愈发顽劣颓唐,不仅经史课业敷衍了事,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骑射竟也疏于练习……看来,我得修书靖阳侯府,详陈其过。”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刻意当众说与人听。
  江浸月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无声地晕染在纸页上。
  她垂下眼帘,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担忧。
  待众人散去。
  与陆芷瑶告别后,江浸月正要离开,在踏出门槛时,脚步倏然停住。
  她沉默片刻,竟是转身,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藏书楼,格外冷清空旷。
  江浸月推门而入,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息,楼内似乎空无一人,但她却依稀听见一阵极力压抑,却明显乱了一拍的呼吸声。
  她心下了然,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但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缓步走到天窗附近,目光一一掠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声音不大不小,缓缓道来:“少年意气,遭遇挫折折辱,乃是人之常情。坎过不去,便是心魔;过去了,方能成长。”
  她声音平静,阐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的道理:“此次之事,固然难堪至极,可我反倒觉得,于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知耻,而后方能知勇。”
  那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滞了一下。
  “谢闻铮,你现在不过十岁之龄,一切言行,或可推诿于少不更事。可你终归要长大,终究要明白,人立于世,无论身份尊卑,总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言行承担后果。”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还记得先前那位教授诗书的夫子么?你那时顽劣,没少捉弄于他,他虽气极,却从未真正重罚过你。你可知为何?”
  她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夫子告老离京那日,我亲眼看见,长亭之外,靖阳侯对着夫子的车驾,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李夫子年轻时曾任太傅,若真有心计较,莫说是你,便是靖阳侯,怕也要吃些挂落。靖阳侯为你,暗中打点、收拾残局,或许远不止这一桩。”
  她说了很久,声音始终平稳。
  然而,书架之后,除了那死死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回应。
  江浸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只觉义务已经尽到:“言尽于此,你且好生想想吧,有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说完,她转身,朝着藏书楼大门走去。
  然而,当她伸手推门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大门竟纹丝不动。她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
  说了这么多,一时竟忘了藏书楼落锁的时辰。
  江浸月感到一阵无奈。早知如此,就该不多此一举来劝他。
  她只得转身,提高音量道:“谢闻铮,门被锁住了。你……想想办法?”
  被她刚刚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谢闻铮,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突破口,眼睛猛地一亮,从天窗上一跃而下。
  “嘻嘻嘻,大才女,你也有今天,也有要求到小爷我头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手舞足蹈,语气难掩得意之色。
  江浸月眉毛一跳,并不接他的挑衅,只淡淡道:“随你怎么说,若你不愿,我在此等着便是,琼儿发现我未归府,迟早会寻来的。”
  说着,她还真就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卷,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起来,仿佛真的不急。
  这浑不在意的样子,反倒让谢闻铮有些讪讪,他被她一激,一股劲儿立刻上头。
  “哼!等着!小爷我这就去叫人,马上,就能把你救出去!”他把“马上”二字咬得极重,话音刚落,便身手敏捷地攀上书架,利落地从天窗翻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藏书楼内没有炭火,寒气一点点渗透进入。
  江浸月放下书卷,忍不住抱紧手臂,缩了缩脖子,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抬头望向那扇高高的天窗,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睫毛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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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藏书楼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谢闻铮跑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扯着嗓子喊道:“江浸月,小爷我来救你了!怎么样……诶?!”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门开的刹那,他看见江浸月正站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伸长手臂,似乎正要够那天窗。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一惊,步子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了下来。
  谢闻铮脸色大变,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
  梯子倒地的声响在空旷楼内格外刺耳。
  女孩的身子轻盈却冰冷,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
  谢闻铮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肢,只觉纤细得不盈一握。
  回过神时,他一低头,看着怀中江浸月略显苍白的面庞,和她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江浸月也怔怔地看着他带着慌乱的脸。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闻铮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她扶稳站好,松开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迅速红透。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粗声粗气地道:“大才女,你有点耐心好不好?小爷我说了会来救你,你再等一会儿不行吗?至于自己去翻窗户,要是摔着了我可吃罪不起。”
  江浸月也迅速别开脸,掩饰着瞬间泛上面颊的热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只是……想拿架子上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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