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原来真的死了啊。”
  也不知道他当初把我推进时空裂缝,究竟是想做什么,那张隐约要崩坏的脸上,在最后时刻,竟然流出了眼泪。
  他恨我吗?泉卓逸在纵身一跃的瞬间,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恨意呢?
  我不知道。
  那浦真天呢?他当时又在想什么?
  死亡就像一个粗暴的句号,让一切戛然而止。
  我隐约有点明白什么叫留白了,死亡总能让人联想到好多事,即使不再有后续,也能强行给人留下大片大片的、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遐想空间。
  天使恢复了安静,哥哥仍然盯着前方,神情恍惚,灵魂仿佛飘到了别处。
  车内似乎弥漫着柠檬的气息,苦涩而尖锐,但他本人却像是一个黑洞,隔着一堵厚厚的、无形的墙壁。
  即使伸手去碰,指尖也只会穿过某种异次元空间。
  如果做某件事是出于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那么他此刻,又在渴望什么呢?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本写满了晦涩公式和陌生符号的数学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读不懂。
  在经历了惯性后,他似乎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不断下坠,在重力的无情加持下,加速度越来越快。
  跳楼的时候,泉卓逸是什么感觉呢?在身体失重、急速下坠的那几秒里,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又会是什么画面?
  叮咚。
  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柯觅山(还没打脸)]:泉卓逸出事了?你在哪里?我来找你,现在不要一个人待着,不管是谁,先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不要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到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你来干什么?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紧跟着发来一条看起来简直像被盗号了的消息。
  [柯觅山(还没打脸)]:找你,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承认了,我只是想见你,现在
  我抬眼看了看驾驶位上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背影,想了想,回复过去。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那好吧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共享实时位置)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来找我吧
  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
  我抬起手,对哥哥说:“停车。”
  哥哥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因为惯性,我们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他双手仍紧紧抓着方向盘,脸埋在升腾的、仿佛实质般的黑雾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里等吗?”他问。
  我看了眼柯觅山发来的预计到达时间:“他很快就到。”
  “……”
  哥哥垂下头,抬手用手背抵住额头,又慢慢滑下来,虚虚地遮住了耳朵。
  车没有熄火,转向灯还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冬。”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像羽毛,“我做错了吗?”
  “不知道。”
  他压抑着呼吸,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小,仿佛正溺在深水之中,最后的空气正从他嘴边一点点溜走,化作一串无声的、看不到的省略号。
  如果这是游戏,我会按下快进键,跳过这段漫长的等待。
  直到柯觅山的黑色轿车驶入视野,稳稳停在我们旁边。
  我拉开车门。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单薄地说:“我在家里等你。”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朝着另一辆车走去。
  柯觅山已经下车,快步绕过来为我拉开后座车门,他身上的情绪浮躁不安,像烧开的水不断冒着泡。
  几乎在我刚落座,关好车门的瞬间,他就向我投来紧迫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又先转过头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声音有些生硬:“是因为我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停顿了一下,才更清晰地说:“是因为我去送了那份礼物刺激到他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可能。
  “你送了什么?”
  他顿了下,抬手按住额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还是等会儿再告诉你吧,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他又问,眉头紧锁。
  “我看见医生摇头了。”
  我说:“还有泉越泽吐了。”
  柯觅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向我,眼中各种情绪酝酿翻涌,最后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压低声音说:“先不说他们了。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我?”
  我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让我忽然来了兴致。
  我转向紧挨着我坐着、神情紧绷的柯觅山,说:“我们去玩蹦极吧!”
  柯觅山:“?”
  他拧着眉,视线来来回回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视我的脸:“现在?这种时候?”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我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嘴角立刻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几乎是咬着牙说:“行,可以,我陪你去。”
  车辆在前方路口利落地调转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们去哪儿蹦极?”
  他瞥了我一眼,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地图上滑动,声调依旧低沉:“距离最近的有蹦极项目的游乐场,现在包场还来得及。”
  于是,我也体验了一回包场的快乐!
  我的心情重新活跃起来,至于柯觅山怎么想……不重要!
  柯觅山盯着平板屏幕上的路线图,好半晌才再次开口:“你真的没事吗?现在不是做这个的好时机,我们更应该做的是看看心理医生。”
  “该看医生的,是泉越泽吧。”
  我摆摆手:“他看上去又要多一个恐慌症触发点了,上一个是在黑夜打雷,现在这个大概要变成我了。”
  “你?”柯觅山语气微扬,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还打算再去见他吗?”
  “不。”
  我说:“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之后再说吧。”
  柯觅山重新变得慢条斯理起来,他靠回座椅,慢悠悠地说:“反正还有很多时间,没了他们,你也还有很多其他的……玩伴。”
  “你也是吗?”我转头看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重新看向平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但整个行程下来,平板屏幕上那份打开的文档,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游乐场果然空无一人,巨大的设施在黄昏的天光下异常挺拔。
  蹦极台非常高,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钢铁巨针,下面是宽阔的、反射着天光的人工湖,上去需要乘坐专用的观光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脚下景物逐渐缩小,门打开时,寒风呼啦啦地刮过脸颊。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旁,手里拿着专业的防护装备。
  柯觅山走到边缘,探头看了眼下方,他转回头,再次看向我,眉头紧锁:“你真的要跳?”
  我:“当然。”
  我张开手臂,任由工作人员熟练地为我穿戴、检查安全装置。
  柯觅山就站在旁边,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忽然提议:“要一起吗?双人跳也是可以的,体验很特别。”
  我转头看向还穿着挺括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柯觅山。
  他正看着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在渐暗的天色和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说:“好。”
  双人跳需要面对面站立、紧紧相拥,我十分坦然地环抱住他的腰,他的手臂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抱住我。
  那股熟悉的、带着辛辣感的甜姜气息,此刻浓烈到近乎滚烫,他似乎在微微发抖,抱着我的手臂还在不断地收紧。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准备好了吗?倒数十个数,就可以跳了。”
  我点点头。
  柯觅山毫无反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十、九、八、七……”
  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干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你是因为泉卓逸……才想来的吗?”
  “六、五、四……”
  “只是突然想来而已。”我回答。
  “三、二……”
  他猛地看向我,深蓝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几乎缩成一点,张开嘴想说什么。
  “一!”
  我向后仰倒。
  失重感瞬间充斥全身,心脏像是被猛地揪起,仿佛还停留在高高的跳台之上。
  急速下坠时,狂暴的风声淹没了所有杂音,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思绪仿佛滞后了,过了零点几秒才迟钝地追上来。
  但在那完全失重、自由落体的一瞬间,大脑里是一片奇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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