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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驳回。”舒畅头顶冒烟,推开白业径自进了屋。
  白业也不恼,帮舒畅把设备包提进屋里。
  舒畅不再能心安理得放白业待在房间而自己跑去洗澡了。
  没换衣服,舒畅只能往床边的躺椅上坐,白业放下设备包,朝他走近一步,他心跳就快一分。
  暧昧与尴尬之间其实常常只差毫厘,假如白业把桌下的凳子拖过来,像教导主任一样坐在舒畅对面,那舒畅就很难再启齿对白业说点什么了。
  但白业没管那张空凳,他不太容易地把自己塞进舒畅和靠背之间的缝隙,轻舒一口气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好困了。”
  舒畅被挤得闹心,索性一个仰躺,白业就恰好从背后接抱住他。
  白业让舒畅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比起一开始,白业的态度软化许多,是种用玩笑话来呈现迁就的姿态:“舒畅,讲讲姐姐们都是怎么带你出来赚钱的。”
  舒畅这个姿势看不到白业的脸,心情反而平和一些。搞不好今晚会因为白业而熬个夜,舒畅享受起这个怀抱来就变得理直气壮,他轻哼说:“……白业,我是跟你不熟,才讲给你听的。”
  白业笑说:“是啊,不熟。所以讲什么话都不用有负担了,挺好的吧。”
  舒畅大概也有些困了,声音很轻:“你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有个弟弟吧。”
  白业点头嗯声。
  舒畅不太熟练地讲起一些旧事:“我弟弟比我小十岁,现在小升初。我后来猜……我之所以会有一个弟弟,是因为我妈觉得我不是她理想中的孩子,不是可以让她骄傲的作品,所以决定再创造一个。”
  白业一愣,感受到舒畅肢体的僵硬,措辞着宽慰说:“怎么会。算起来你弟弟刚出生的时候你也才只有十岁而已,那么小的孩子,能看出什么理想不理想。”
  舒畅摇摇头,解释说:“不是我夸张——我妈的职业有点小众,她是个国际礼仪培训师,给一些国内外的服务业,以及高管、明星甚至是社会名流上课。我还说我妈干这个工作迟早搞成强迫症,后来我才有点明白了,是这份职业选择了我妈这个完美主义者。我的童年其实快乐自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因为我妈工作非常忙,没什么空管我,等她的事业根基稳定,回过头来才发现我已经‘不成形’了。”
  “其他记不太清,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刻。因为经济条件不错,我以前上的学还可以,小学美术课,老师授课喜欢激发孩子的创意和天赋点,有一堂教我们设计服装,我很喜欢与‘视觉’相关的东西,课堂上没玩够,回家把我妈的衣服当成画材糟蹋了,碰巧那些衣服是我妈刚熨好的,准备第二天出差带走。”
  白业对此表示:“换我也会生气。”
  舒畅笑笑:“那肯定会啊,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妈扔掉了我所有的画笔颜料,说一千个艺术生里有一个出彩的,那个人是勤奋的人,一万个里面才会有一个天才。她不想在这种小概率事件上投资,用‘玩物丧志’打发我的自尊心,我上课没有工具,又拉不下脸找别人借,都气哭了。”
  舒畅的话听上去像一番“熊孩子讨嫌回忆录”,但白业听罢,一针见血问:“你爸是什么态度。”
  舒畅轻哂,语气渐渐漠然:“他啊。选择做更轻松的那一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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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限制
  父母教育,一定程度上要双方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因为世上少有面面俱到的人、少有性格处事都出奇一致的夫妻,因此母亲强势,父亲就要多一些宽厚,父亲严厉,母亲就要多一些仁爱,在统一的原则之上彼此制衡协调、彼此都不缺席,才不容易偏颇。
  舒畅说:“我爸妈是失衡的。”
  白业参考舒畅给的信息,问:“你爸从事什么工作?是不是因为经济原因,所以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
  舒畅点头,复而又摇头:“一开始并不是这样。我爸是公立重点中学的编制教师,靠时运和站队一路升迁。他通过别人介绍和我妈认识,介绍人说我妈性格强势难处对象,而我爸自认性格包容,最欣赏我妈的冲劲——我觉得那都是狗屁,无非是羡慕我妈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后来我妈拼出一番事业,我爸依然停滞不前,那些曾经的、所谓的欣赏,被我爸在职场上的无能和懦弱扭曲成嫉妒,自己又不肯承认,随着我妈经济能力提升……你说的没错,我爸的话语权逐渐丧失,他只好埋怨苛责我妈的强势。”
  白业说:“对于你妈妈来说,她丈夫婚前婚后对她的态度转变很大,而你小时候也不懂这些,说不定还更喜欢你爸一些。你妈妈在婚姻上没有安全感和着力点,你爸对你的管教又背离她的期待,她出于本能,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去调节出了问题的家庭,才变成了……”
  “控制欲。”舒畅惋惜地说,“我妈根本就不适合结婚,做个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多好,以后多得是像我这样的小白脸愿意倒贴,何必找个没出息的花架子,可她还是被父母亲戚和世俗眼光捆绑了。”
  白业反手捏住舒畅的鼻子,反驳那句“小白脸”。
  舒畅下唇蹭过白业掌心,轻佻间,把言语的锐刺朝向自己:“我其实可以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白业很轻地皱眉,他发现舒畅情绪有异时,容易不太正确地自轻自贱,流露出平常时候难以察觉的一点自弃,而舒畅会把这种倾向营造成“风流倜傥”,用骄傲有余的外表来遮掩伪装。
  “但我毕竟来都来了。”舒畅果然笑得十分刻意,“所以我也不打算原谅他们。”
  白业本以为“原谅”二字是针对幼时被母亲“放弃”的创伤,没想到舒畅接下来道:“说回我妈觉得我玩物丧志不成器,决定从头培养一个——我妈的控制欲就在我弟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弟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件和我同款的小熊t恤,他最喜欢,但某天不小心弄脏,我妈去接他,刚好看见他脏兮兮的样子,批评了他不爱干净。回家以后,我妈说衣服脏成这样是洗不干净的,非要让他把那件t恤扔了,就像当初扔掉我的画具一样……诸如此类的小事还有很多。我爸妈因为工作分居两地,他刚上小学,家里请了阿姨,有次他考了满分,阿姨自作主张带他到公园玩,和刚认识的小伙伴在沙坑里堆沙堡,正高兴呢,又被我妈给逮住了。我妈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不听话,有我的‘前车之鉴’,必须‘尽早矫正’,把话说得很重,不仅说他脏,还说他的伙伴脏,阿姨也解雇了。”
  舒畅不自觉抓紧了白业的手:“小孩子对干净不干净的事情哪有什么概念?我妈反复给他灌输这种……他为了迎合我妈、讨我妈欢心,一次次拒绝同学的邀请,同学都笑他没朋友,我想开导他,他却向我强调是同学们都‘太脏了’。”
  三岁的弟弟舒翊不见得对“小熊t恤事件”的始末印象深刻——这份深刻其实更属于十三岁的舒畅。
  而舒畅全然心系舒翊,好似并未察觉自己何时也留下了陈伤。
  白业越听越蹙眉,他捂住舒畅渐渐凉下来的双手,听舒畅深呼吸,说:“其实‘不满意的作品’这个观点是我爸提出的。我当年还傻乎乎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准备反抗——或者说设法遏制我妈那种失控的完美主义,没想到他只是自己过不下去罢了,想从这段婚姻里逃离。”
  “离婚的时候,我爸秉持最后的良知,咬咬牙说要把我和我弟都带走,我妈当然不同意,最后因为我弟才六岁多,依恋妈妈,而我爸工作调动到邻市,出于经济压力、社会关系等等自私的原因,也不愿多做争取,只带走了我。”
  “是我扔下了我弟弟,是我留他一个人面对我妈,是我和我爸一样软弱自私……只顾着解放受不了压抑环境的自己。”
  舒畅汹涌的愧疚感就是症结所在,坠沉了白业的心。
  舒畅呼吸急促起来:“小翊……他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只会反复洗手来抵消心里的焦虑,他还那么小,就已经被我发现有病理意义上的洁癖倾向了——起初是手上有了因为过度清洁而皲裂的伤口,后来几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发脾气误伤到他……”
  “我妈出入体面,对我弟弟‘爱干净’这一点是非常肯定甚至提倡的,她从小教育我弟弟‘独善其身’,不交没用的朋友,很多平时吝啬的称赞都用在了这里。”
  “我十六岁跟我爸到邻市生活,我爸本来要把我转学到他任职的学校,我犟着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寄宿,高中读完成年,没上大学就出来工作赚钱,我爸自诩知识分子,起初还不同意,我放狠话说我不需要帮助也能活得很好。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还异想天开觉得我自由了、大了,可以带我弟弟走了,可视频打过去却发现他更加糟糕。我在外地没办法,只能给我爸打电话,咬着牙想求他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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