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次一起去的有两个中年男人和两个跟宋临青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他们也是从金大毕业的,对宋临青的一些真假难辨的谣言也有些耳闻,有一条印象最深刻,说是宋临青从山村买了个未成年当童养媳,真是有钱就了不起,完全道德沦丧,枉为金大学子。
真假先不管,先这么想想在心里骂一通,就舒服多了。谁让他不止家底殷实,还长这么一副妖孽样,一点都不公平。
宋临青能感觉到那两位对自己的敌意,所以也不搭话,挨着另一边车窗坐。
其他两位前辈都很欣赏宋临青,跟他交流了许多植物相关问题,说了现在植物分类学上的混乱,还满怀期待地对宋临青说:“现在做植物分类学的人越来越少了,你还能沉下心来做,很好。说不定十几二十年后,在你的影响下,做分类的多起来,植物分类也就不那么混乱了。”
“老师过奖。我会尽力去做的。主要还是你们为我们后学者铺了路,奠定了基础,还是你们这些探路者辛苦。”
“小杜,小柳,你们也要加油啊,以后就是你们的时代了。”
“好的老师。”旁边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东黔跟山花地差不多,几乎都是大山,开车的司机很稳,车里也没人抽烟吃东西,宋临青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很快就跟着他们深入深山,记录统计种群。
到中午饭点,他们还在深山里,要出山需要两个多小时,他们只能吃点随身带的零食裹腹。
吃完稍作休息,他们又各司其职,继续开始往里调查。
宋临青水喝多了,跟老师说了一声后,往林子深处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他往回走了一段,发现山坡下有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摘钩吻的花,宋临青出声阻止:“这花不能摘,有毒,你是不是以为这个是金银花?这个不是,不能吃,快丢掉。”
小男孩皮肤黝黑,也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只是眉毛上有一道伤痕,看起来很凶。
恍惚间,宋临青以为看见了纪山英小时候。
但那个花是真的不能吃啊。宋临青很急,想从山坡上滑下去阻止,那小孩用方言跟他讲:“我们都吃八百次了,能不能吃要你这个书呆子来教?”
宋临青只听懂了吃,他急忙说:“不能吃,你听哥哥的好不好?”
小男孩懒得跟他周旋,扎紧满满一塑料袋的钩吻花,飞似地消失在宋临青眼前。
宋临青狠了心要追上那小孩,刚跳下山坡,上边传来老师的声音:“我说小宋啊,你这是干什么?这深山老林的,不要一个人行动啊。”
宋临青忐忑不安,如果他没看见那小孩摘花,那倒无所谓了,可他看见了,却没有拦下来,这真的让他极其难受,钩吻别名断肠草,就是神农尝百草,最后吃到的断肠草啊。
他跟老师说明了情况,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两人嘁了一声说:“别多管闲事了,我们的任务还多着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旁边的小柳也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你是要帮忙还是看上那小子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柳被宋临青那冻死人的目光看得站立难安,他哈哈道:“没、没什么意思。开玩笑呢。”
“这确实是钩吻,吃下去可不得了。我们对地形不熟,现在也追不上那小孩。这样,我给东黔的镇长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在广播里通知,希望来得及。”
“嗯。”宋临青悬着的心落了地。
傍晚六点,今天的工作结束。他们原路返回,到热闹的餐馆里吃了饭,一路上宋临青都张着耳朵听那些他听不懂的方言,希望别在这么多只字片语中听到有谁家吃东西中毒的消息。
一个星期后,宋临青还是有些不安,他问老师,一个星期后再吃钩吻是不是毒性就会减弱一点。
“小宋你啊。”老师忍不住摸了摸宋临青的头发,脸上满是慈爱,“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了,其他的事情走向已经不受你的控制了。你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命运,别人好坏如何,都得他们自己承担。”
“我知道。”宋临青摸着松树脱落的树皮,说,“但他太小了……实在是太小了。”
调查接近尾声,吃饭时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宋临青便忘记了这件事。
这晚在镇上吃火锅时,老板娘很健谈,看他们不像本地人,便坐下来跟他们聊天,说着说着就说起前几天有家人吃金银花吃死了,就剩下一个吃得少的十四岁儿子救回一条命。
“那小孩也是惨,爸妈没一个好东西,全都好吃懒做,连小孩都懒得喂,小孩还小的时候,他们就用把小孩用狗链拴着,丢个狗盆在那,有什么东西就丢什么进去给那小孩吃。等小孩长大了,就让他出去捡垃圾卖,一家三口人,全靠那小孩捡垃圾养着。那女人火气旺,一到夏天就长痘起溃疡,最喜欢指使小孩去山里摘金银花回来给她泡水喝,这次怕是吃太多了,就被毒死了。她男人以前不喝的,这次不知道怎么也嘴馋喝了,就也死了。真是作恶自有天收,该死。就是可怜了那小孩……”
“那不是金银花,是钩吻,是断肠草。”宋临青口中干涩,他喝了一杯水,紧紧攥着杯子说,“广播里不是提醒过不要吃了吗?”
“那家人一天到晚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家里垃圾堆成山,苍蝇声音大得能盖过喇叭声,你还指望他们听广播?听他们说,那对夫妻都开始发臭了,才有人发现里面出事了,门一打开,哎呦喂,那个味啊……”
老板娘刚说完,店外走过一个满身污垢的瘦弱身影,她指着那背影说:“你们看,这就是那小孩。”
她的声音引得小孩回头,坐在窗边的宋临青看见那张黯然神伤的脸,他心里不是滋味,目光久久未动。
那小孩看宋临青对他的注视不是嘲笑和嫌弃,眼泪唰唰直流,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宋临青说:“哥哥,我饿。”
作者有话说:
纪山英:怎么感觉老婆要被拐走了呢
第四十二章
锅里的菜已经吃完了,没什么能给他吃的了。
宋临青问:“你想吃什么?我重新点一桌菜给你吃。”
“要米饭。”
小孩讲的很慢,宋临青勉强听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炒饭送给他吃。
“别看了,我们回宾馆去吧。”老师说。
宋临青嗯了一声,把目光从狼吞虎咽的小孩身上收回来,跟着老师们往回走。
“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奉劝你啊,还是独善其身比较好。”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杜对宋临青有了改观,这人是真不爱跟人打交道,但有什么问题去问他,他也不计前嫌地回答,看那小孩精得很,很容易就找出他们这一桌人最容易出手帮忙的人,不简单。
“你管他做什么。”小柳哼了一声说,“人家有钱,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宋临青没回话。
他很难分辨真可怜还是假可怜,所以已经被骗过很多次,诸如街上的一些没钱治小孩,夫妻两个好手好脚跪地乞讨骗钱的,没车票回家的高中生等等,还有之前在山村调查,见那夫妻二人都是残疾人,他给了他们很多钱,那对夫妻见钱眼开,最后竟然堵着门不让他走,要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他们……
这样的例子,简直数不胜数,不胜枚举。
可他似乎从不后悔施以援手,他小时候跟着爸妈出去旅游,爸妈也这样被骗很多次,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正是青春年少,他觉得善就是善,恶就是恶,非黑即白,看那些人倒打一耙,他也觉得不该帮,可爸妈说,出于同情心去帮助他人,重点不在帮助他人,而是自身的同情心。保持悲悯,才能做一个不违背善良本心的人。每次帮忙都害怕被反咬一口,慢慢的就失去共情的能力。比起事后后悔没做,不如跟随本心。之后福报也好,孽缘也好,万般皆是命。
青春叛逆期,他也曾反其道而行。中考后的暑假,他在路边见到一个长得凶神恶煞,却有些形容枯槁的中年人,他问路边的人要回家的路费,说他儿子出车祸了,工地没发工资,也不肯提前借给他。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没人停下来听他说话。宋临青生了同情心,却又想起爸妈被骗很多次的经历,他第一次选择视而不见,狠心地让司机开车离开,刚开出两百米,宋临青后悔了,可车不能逆行,他跳下车,沿着人行道疯狂往回跑,但就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那个大叔就收到了儿子的病危通知,让他三十分钟赶到,没人理他,他举着手机外放跟医生的通话录音,可还是没人愿意为他停留,他已经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啊,可还离着一百公里,他走了一天一夜,也借不到一分去医院的钱。
宋临青紧赶慢赶,已经到了跟前,手也已经掏出了身上的钱,那大叔嘴里大喊着我的儿啊,是爸没用没出息,就在他眼前,跳桥自杀了。